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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们一直在找你

2 days ago
10 min read

口述:杨妈妈

整理:杨瑾

编辑:奚卫国

2026-7-21


编者按

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推行了三十多年,留下的悲剧数不胜数、难以尽述。关于那些被迫与家庭分离的孩子,已有许多文字记录,但有一类受害者却常常被忽视——那就是这些孩子的生身母亲。


每一个被遗弃或被送走的孩子背后,都站着一位被逼到绝境的母亲:躲藏、逃亡、在国家和传统观念的重压下,亲手割舍自己的亲生骨肉。她们的声音被湮没,她们的痛苦无人知晓,只能在暗处独自承受。


今天,我们分享这位母亲的亲口讲述,是对她的勇气致敬,也是为了让那段黑暗岁月里无数女性所承受的苦难被看见、被铭记。愿世人永不忘记这场深重的人为灾难——也愿这份记忆,能警醒未来,不再重演。


我家住安徽省芜湖市下面的一个农村。1987年5月5号,我跟丈夫成了家,第二年5月22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那时候,家里就我们三口人。按我们农村当时的政策,我们家能分到四亩多田。跟1980年以前比起来,这回我们算是正儿八经有了四亩来地的使用权——除了交公粮,地里的收成剩下的全归自家,这就算纳税了。有了地,心气儿也不一样了,一家人干劲特别足,变着法儿在这几亩地上多打出些粮食、多种些菜。全家的口粮、日常花销,全仰仗这地里刨出来的那点收入。日子虽说过得紧巴,但好歹顿顿能把肚子填饱。

为了日子能过得宽裕些,1991年,我跟丈夫动身去了无锡市打工,这样好歹能挣点现钱。家里的田地,就托给了孩子的爷爷奶奶帮着种。


那时候的生育政策只准生一个。要是被发现生了二胎,不光要交一大笔罚款,妇女还得被拉去医院强行做结扎手术,把输卵管给切断断了。


我们农村老一辈人,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的老观念。我们家虽说也盼着能有个男孩,但从没亏待过女孩子。可我第二次怀上孩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怕得不行,不敢回家,一直躲在外面,就怕被村里的计生干部知道。那时候不让做B超,更不兴搞性别选择去堕胎。我只能在亲戚家东躲西藏,临产的时候,跑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小卫生院把孩子生了下来。心里是盼着这回能是个男孩,可生下来还是个闺女。我们对女孩没有嫌弃,可实在扛不住那阵子老家的村委执行的的高压计生政策,没法把她带回家。孩子连我一口奶都没吃上,就离开了我的身边。我们把她托付给了丈夫的姐姐来养,一直养到五岁,也就是1993年。那些年,我们每个月都按时寄抚养费过去,村里头的人也没谁晓得这事。


为了生计,我们继续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1995年,当我发现自己又意外怀上了,心里头翻来覆去,纠结得不行——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真叫人拿不定主意。要是生下来又是个女孩,一旦被发现,不光要罚一大笔钱,还得被拉去强行结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生了。可万一是个男孩呢,虽说同样躲不过罚款和结扎,但好歹觉得值了。我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再冒一次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跟第二个孩子那时候一样,我又躲到了外面,不敢让人知道。1996年7月16号,我在外地偷偷生下了第三个孩子。虽说又是个闺女,但这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特别招人疼。我就在亲戚家里守着她,喂了她四十多天的母乳。那段日子,是我跟她最亲、最近的时光。可好景不长,计划生育的人迟早会追查过来,那阵势,我们实在扛不住。就在这四十天里,一边是最幸福的光景,一边又是最撕心裂肺的煎熬——我们只能暗地里打听,看看有没有人家愿意收养孩子。后来听说我们隔壁村有个老太太,她家有个亲戚在巢湖市,那对夫妻没有生育能力,正想抱养一个。就这样,我们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狠心、也最痛苦的决定——把孩子交给这位老奶奶,由她转送给那户人家。孩子出生刚满四十天那天,我们把孩子递到老奶奶手里,还特意包上一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红纸,一并托付给了她。


村里头谁也不知道这事。为了日子能过下去,我们两口子还是选择继续出门打工。这期间,逢年过节也时不时回老家看看大女儿和二女儿。虽说那位老奶奶家离我们并不算远,可我们只知道孩子在巢湖那边,具体是哪个村、哪户人家、养父母叫什么名字,统统不晓得。而且在中国人的老规矩里,把孩子送给人家养,养父母那边多半不希望亲生父母再去打听、去联系。所以心里虽一直想去找老奶奶问问巢湖那边的地址,只想去偷偷看孩子一眼,可始终没真去开这个口。


还有一个缘由,那段日子里,老奶奶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她儿子因为杀人,被政府枪毙了。我们觉得她正处在最难的时候,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她,就想着等过几年,等她缓一缓再说。


就这么一拖,一晃眼就到了2004年。孩子马上也要满十岁了,我们实在是想她想得厉害,就盼着能见她一面。心里盘算着,趁她十岁生日,给她办个生日宴,买点像样的礼物,也算多少弥补一下这些年心里的亏欠。更重要的是,也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要是实在过得不如意,我们就把她接回来。


记得那天,我俩拎着大包小包,买了不少礼物,专门去拜访那位老奶奶。一开始,她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养父母的具体地址,只说人家养父母不愿意被打扰。我们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总算从她嘴里掏出了巢湖那边的地址——她大概是觉得路那么远,我们不会真跑去看孩子。


可我们思女心切,哪顾得上远不远,又另外买了许多礼物,按着地址找了过去。一路辗转,好不容易在巢湖市郊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户人家。可等我们说明来意,对方却一头雾水,说他们从没抱养过什么孩子。我们当时就懵了,只好又匆匆折回老奶奶家,当面质问她,孩子到底被送到哪儿去了?


这时候,老奶奶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我当时心里又急又怕,满脑子都是孩子是不是被她给卖了,一股火直往上蹿,怎么也压不住,就跟她拉扯起来,发生了肢体冲突。我实在没了办法,就撂下话:今天要是不把孩子下落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天天待在你家里。


老奶奶被逼得没办法,才松口说,孩子被送到了“江苏高邮福利院”。我们怕她又是糊弄人,就紧跟着警告她,说我们会亲自去福利院核实的,你要是再说谎,怎么办?她当场指天发誓,说这回绝对没骗人,还拿自己孙子赌了咒。跟着又告诉我们,高邮福利院的院长是她亲戚,还说把孩子送过去,能领到一点福利补助。也就是说,当年我们把孩子送到她家之后,她压根没转给什么亲戚,而是转头就把我第三个孩子送进了高邮福利院。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心里一下子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总算知道了孩子的下落,多少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揪心起来,不知道孩子在福利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疼,有没有受委屈。那种急切的心情,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过去,看看她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我们一分钟也等不了,当晚就打了车,直奔“江苏高邮福利院”。那时候打车的钱贵得吓人,可跟孩子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钱没了,我们可以慢慢打工再挣回来,可孩子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坐在车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翻来覆去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个老奶奶,怎么狠得下心把我的孩子送进福利院呢!孩子在里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饿过肚子?一幕幕不好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往眼前冒,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那一刻,后悔、自责、亏欠,一股脑全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我恨自己当年怎么就做了那样的决定,恨自己没能护住她。那种感觉,就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心,我几乎要疯了。我知道,这会是我这辈子永远抹不掉的亏欠,也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错误。


赶到高邮福利院后,一位负责人出来接待了我们。可一听我们是来找孩子的,对方立刻冷了脸,一口回绝,直接把我们挡在了门外。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和委屈,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在福利院里又哭又闹,声音都变了调。


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周围的人,有人拨了110报警。没过多久,几位警察就赶到了现场,过来处理这事。我们抓住机会,一边哭一边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还指证说孩子是经某某院长之手受理送进来的。警察听了,这才出面协调,让他们把那位院长从家里请过来——原来院长已经退休了,大晚上的,人家是专程从家里赶来的。


等他到了福利院,听我们说明来意,知道我们是那位老奶奶送出去孩子的亲生父母,这才点了头,答应帮我们翻查当年的记录。


根据老奶奶送孩子过去的那天日期,老院长很快就翻到了记录。当我从档案里看到孩子的照片时,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的闺女。可不知怎么的,我嘴上却假装认不出,故意问老院长,凭什么说这个孩子就是我家的。老院长倒也没嫌我多事,反复核对了送来的时间点,又把孩子留下的生辰八字跟我报的一笔一笔对了一遍,最后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没错,这就是你家孩子。我心里当然知道,这确实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儿。趁老院长转身去翻别的材料、没留神的时候,我偷偷掏出手机,把女儿那张照片拍了下来。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一张照片,从那天起,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到现在都没舍得弄丢。


接下来,我们再追问孩子后来的去向时,老院长就不肯多说细节了,只含糊地告诉我,孩子被一户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收养了,还补了一句:“等孩子长大了,要是回来找你们,我们会把你家的地址和电话给她。”话虽说得客气,可我从他话里话外隐隐约约听出点意思——孩子好像是被送去了国外。但我不敢往深里想,也不敢往那个方向猜,心里又盼着不是真的,又怕是真的。


虽说总算知道了孩子进过福利院,可她最终去了哪里,还是没个准信。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后悔、自责和亏欠,翻来覆去,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又能怎么办?家里还有其他孩子要吃饭、要上学,日子不能停,我们还得继续出门打工,挣钱养活这个家。但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多忙多累,我心里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这个孩子,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去找她、去等她的念头。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始终放不下这个念想。2006年、2008年、2010年,我们一趟一趟往高邮福利院跑,每次都把新换的电话号码留给院方,生怕他们想联系我们的时候找不着人。心里总盼着,说不定哪一次运气好,就能碰上孩子的消息。可每回都是揣着一肚子希望去,抱着一身失落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我们的儿子也长大了。他从小就看在眼里,知道我们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非常理解我们的心情,也开始主动帮着我们找。他在网上到处发寻人信息,2018年在“宝贝回家”网站上正式登了记,把能写的都写了上去。还托朋友帮忙,在高邮市的电视台、报纸上发过寻亲启事。他自己也专门跑过高邮好几趟,到处打听,翻来覆去找线索。可到头来,还是一次次空手而归,什么消息都没有。


时间一晃到了2024年,在“南昌项目”里中外志愿者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DNA比对。当我听说终于找到了远在英国的宝贝女儿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像在做梦一样。寻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回响,我心里那份狂喜,真是没法用话来形容。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赶紧把这个好消息挨个告诉了家里的亲人。


2024年7月14号,在志愿者的帮忙下,我们通过视频,隔着万里重洋,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孩子。屏幕那头,她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那一刻,我满肚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掉眼泪。


在这里,我也想真心实意地跟她的养父母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把她养大成人,吃了那么多苦,费了那么多心。


编者附记奚卫国

出生时,妈妈给这个小女儿起名叫杨玲。到了高邮福利院,院方给她取名为高小超——和那里的许多孩子一样,姓“高”,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父母的孩子,而是高邮的孩子,是国家的孩子。后来被领养,她的英国父母为她取了一个新名字——汉娜(Hannah),意思是“被拣选的”(chosen one)。


第一次和汉娜视频见面后一年,生父母带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大女儿、二女儿和儿子——一起飞往英国,与这个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团聚。这趟横跨大洋的旅程,仿佛重走了小汉娜二十八年前那段改变命运的路程。


在英国相聚的那些日子里,四个兄弟姐妹第一次齐齐整整地聚在了一起。他们原本走上了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如今却在同一个屋檐下,第一次以完整家庭成员的身份站在一起。

生父母当面感谢了汉娜的养父母,那一声“谢谢”里,含着千言万语。两个原本隔着万里的家庭,因为同一个女孩,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没有隔阂,没有生分,有的只是说不尽的感激和彼此的理解。


他们也亲眼看到了汉娜在英国的生活——她的家,她成长的环境,她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听她讲小时候的故事、上学时的趣事、成长中的点点滴滴。那些错过的岁月,在这几天里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虽然永远填不满,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汉娜尽着宾主之谊,带着生父母和弟弟姐姐四处走、四处看。她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曾经只在想象中存在的“家”,变成了眼前真真切切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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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附记


杨瑾

在这个案子里,我2018年从“宝贝回家”上看到登记信息,发现孩子很可能被送往国外,就急着联系这家人。但平台限制很多,一时联系不上父母。我没有放弃,转而联系了她姐姐,姐姐很配合,给了她母亲的电话。后来由她弟弟直接跟我对接,我们虽未谋面,但他很信任我,很快配合做了南昌项目的免费DNA检测。两个月后,通过南昌项目在美国GEDmatch基因库中,匹配到了她女儿——她女儿早在两年前就把数据上传上去了。

传统上,“养儿防老”根深蒂固——女儿出嫁算外人,儿子留在家,继承财产也承担养老责任。尤其在农村,老人没有退休金,养老全靠儿女。这也就有了“重男轻女”的观念,既因为儿子能传宗接代、赡养父母,也因为儿子更能承担体力活和保护家庭。不过这些年,随着经济发展,这些风俗已经改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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