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兵的故事——选自《邵氏孤儿》
- 庞皎明
- Sep 26, 2025
- 5 min read
翻译:崔冰

杨家落入陷阱
在我采访过的众多父母当中,杨立兵的故事最为独特。原本,我只是想核实并记录他的经历,没想到这个故事却深深触动了我。
那天晚上,杨立兵匆匆从广州赶回高坪,与老袁一同敲响了我的家门。闲聊几句后,杨便离开了。那天,我看到他眼角泛着泪光。杨光开车,杨立兵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们正前往他在凤形村的老家,去探访并还原那个他失去女儿的事件。
水泥路盘绕山丘,在尽头处,杨光停了车。我、老袁、杨光和杨立兵四人沿着一条破旧泥泞的小道走下去,杨立兵走在最前。他解释道:“村里没钱修这条路,所以特别脏。”
杨立兵的家位于一个山坡上,靠近一些梯田。这里的村民们种植水稻以维持生活,如今许多人已外出打工。杨立兵也曾离开老家,去追逐梦想,希望过上比家乡更好的生活。
他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瘦高个儿,看上去很体面。他出身贫寒,直到近四十岁才成家。2003年,他在湖南郴州的一家酒店工作时,认识了一位未满18岁的客房服务员——郴州本地人曹志梅。杨把曹带回凤形村时,她已怀孕。在家中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亲友时,杨立兵宣布:“这是我老婆!”
更让他自豪的一点是,他比丈母娘年长一岁。
曹志梅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终于在2004年7月29日生下一个女儿,名字早已取好——如果是女孩,就叫杨玲。
2004年7月29日下午,曹志梅阵痛难忍。杨立兵的母亲周菩英在一旁照料媳妇,杨父杨钦正则跑到村里请来了接生婆袁张娥。“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袁回忆道。生产过程顺利,母女平安。
杨立兵欣喜若狂。孩子满月时,他带着曹志梅和女儿一起到高坪一家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他坐在圆凳上,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搂着妻子的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背景布上的梅花仿佛为这一幸福时刻而盛放。
二、离乡谋生
女儿出生六个月后,杨家开始为生计发愁,因为他已半年没工作,积蓄所剩无几。为了生活,杨立兵和曹志梅决定去深圳打工。2005年初,他们将女儿留给爷爷奶奶照看,只能与家中保持每月一次的电话联系。
“我每次都要确认钱有没有收到,杨玲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发烧感冒。”杨立兵说。
2005年5月,他照常打电话回家,却得知了晴天霹雳的消息:4月29日,高坪计生办的干部把他女儿带走了。
那天,计生办的几名干部来到杨家。杨钦正之前听说过计生办抓孩子、罚款的传闻,便让妻子带着孙女躲进家旁的猪圈。
干部一来就问:“杨立兵没结婚,怎么你家挂着小孩的衣服?”
杨钦正回答:“是邻居晾在这里的。”
但这显然骗不了计生干部,他们早有消息且准备充分。几名男子凶狠地搜查全屋,把躲在猪圈里的孙女和儿媳拖了出来。一名高个男子毫不犹豫地从奶奶怀中将杨玲夺走。
“这是我孙女!我孙女啊!”周菩英大声哭喊。
“你儿子不是单身吗?哪来的孙女?难道你们买来的孩子,还是捡来的?”干部质问。
他们要把杨玲抱上面包车时,杨钦正和妻子拼命阻拦,但却被恐吓:“你们再阻拦,就连你们也抓!”
杨钦正曾当过兵,并未被吓住。他让妻子照顾家中老小,自己则紧跟面包车到了镇上的计生办。
“你们为什么要抢我孙女?”他质问。
“你们这是非法收养!”一名干部回答。
“她是我儿子的亲生女儿,怎么就非法了?”杨钦正喊道。
干部说:“你儿子没登记结婚。如果真是他亲生的,就是违法生育,必须缴纳社会抚养费。”
无奈之下,杨钦正离开。“他们说要交6000元罚款才能把杨玲带回来。”他东拼西凑,终于凑齐了4000元。正当他走投无路时,一位村干部如“天降神兵”般出现,提出了“方案”:如果承认杨玲是“领养来的”,罚款就会少一些,甚至只需交一点钱就可以领回孩子。
杨钦正问:“那我说她是收养的行吗?”
他万万没想到,这正是他们设下的陷阱。
等他再回去时,即便愿意交1万元也要不回孙女了。
“为什么我亲孙女我还不能领回?”杨钦正困惑不已。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计生办的干部明确告诉他:“你家既然承认这孩子是领养的,那她就是‘被国家依法没收’的对象。杨玲已被送往福利院,归国家抚养。”
杨钦正愣住了,怒火却无处发泄。
周菩英四处打听孙女下落。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去找那个带走杨玲的干部,结果被院子里的大狼狗吓得落荒而逃。
那几位强行带走杨玲的人,后来确认是计生办的刘唐山、李红旺和罗伟。
讨要女儿未果
得知噩耗后,杨立兵和曹志梅立刻从深圳赶回高坪。他先去看了父母,随即奔赴政府理论。
他直接找到了刘述德,“你为什么抢我女儿?”他愤怒质问。
“我没抢,我也不知道。你爸自己承认那是个领养来的孩子。”刘述德推诿道。
杨立兵火冒三丈:“那是我亲生女儿,怎么能是领养的?她在哪里?你必须把她还给我!”
双方僵持不下。刘述德说:“去找计生办吵去,是他们带走的。告诉你,不管你多能干,你女儿也回不来了!她是非法生的,国家已经没收了。”
他离开镇政府大院,穿过两个小巷,来到计生办,又经历一场激烈争吵,最终被十几人围殴,只能四肢着地爬着逃出。
“他们真打你?”我问。
“打了我,还抽我,十来个人围着我打,还有人追着我继续打,我是爬着逃出来的。”他说。
“你记得他们是谁吗?”
“都是计生办的,姓刘姓李,认不全……刘唐山,是主使。”
女儿被抢,自己又挨打,杨立兵誓不罢休。他扬言要告到底:“还我女儿!否则你就丢饭碗!我要告你们这些狗官!”
这让刘述德感到害怕。
某天中午,刘述德把杨立兵叫进办公室,开出“条件”:“她是个女孩,迟早也要嫁人。现在国家帮你养了,何乐而不为?你以后可以再生两个,我来帮你办准生证,谁也不敢罚你。”
杨立兵怒斥:“你把女儿还给我!”
“她已经进福利院了,你拿不回来了,别闹了。“,刘又许诺:”我来帮你父亲申请低保,不是他是退伍兵嘛?按政策可以的。”
“把我女儿还给我!”杨立兵怒吼。
“想要女儿?你做梦!”是刘述德最后的答复。
同年,刘述德对另一个案例也如法炮制。当袁朝荣的养女被抓走时,他哥哥袁朝富来找刘,刘说:“你想把孩子要回来,等太阳从西边出来吧!”
凤形村陷入黑暗。杨立兵披着星光回到家中,家人都在等他开口。他终于说:“孩子回不来了,他们说送进福利院了。”
“不——!”曹志梅失声痛哭,扑倒在丈夫怀里,一边捶着他的胸膛,一边哭喊:“你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周菩英不停地打自己的脸:“要是我当初藏好她就好了,都是我不好……”
杨钦正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从高坪回凤形的路途布满荆棘、山林密布,一路黑暗。那天下午,杨立兵翻山越岭,徒步十几里。他回到的,不只是一个漆黑的村庄,更是一个陷入绝望的家。村外是无边的黑夜,屋内是一家人的沉沉哀痛。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