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后,她从美国回来叫我妈妈
- qinyuw6
- Ma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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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朱荷芳
采访:杨瑾
笔录、整理、编辑:奚卫国
2026年5月1日
导读
2026年春节,62岁的朱荷芳见到了从美国回来团聚的女儿凯蒂。这是母女分别三十二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凯蒂是朱荷芳的第四个女儿。1994年出生后不久,因家庭困难和当时的生育政策,被送养。几经辗转,最终被领养去了美国。
朱荷芳的丈夫出生于贫困家庭,受传统观念影响很深,“一定要有个儿子”是那个年代许多农村家庭根深蒂固的想法。为了生一个男孩,他们连续生了六个孩子——前面五个都是女儿,直到第六胎才终于生下儿子。在当时的生育政策下,这意味着不断地躲藏、逃亡、东躲西藏,也意味着一次次忍痛将刚出生的女儿送走。
在过去近三十年里,朱荷芳从未放弃寻找。她自费做过DNA测试,求助过公安机关,也常常在寻亲视频里寻找女儿的身影。直到最近通过全国DNA数据库比对,终于让这条跨越大洋的寻亲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以下内容根据朱荷芳的口述整理,凯蒂也一同参与了访谈。她讲述了那段艰难的岁月、漫长的思念,以及重逢时最简单的愿望——只希望凯蒂过得好。

1.
我是朱荷芳,1964年生的。我丈夫叫朱广兴,1960年生。我们住在义乌赤岸镇的尚阳村。
我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我是中间那个。我出生在普通农村家庭,读到初中毕业。毕业后在家种了两年地,后来经人介绍,进城打工,在工地上帮老板管材料。
我和丈夫是两家母亲撮合的,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我丈夫很听他妈妈的话。我们是1983年结的婚。
我们一共生了五个女儿。主要是我丈夫老思想,一定要有个儿子,一直生到第六胎是个男孩才停下来。
我丈夫小时候日子很苦,小学没毕业。他妈妈有过三段婚姻。第一段婚姻生了他和他姐姐。第二段婚姻又生了一男一女。他13岁那年才回到母亲身边。主要是因为穷,他妈第二段婚姻才过不下去。后来嫁了个电工,日子好过些,又生了个女儿,就是凯蒂的小姑。
我丈夫很能吃苦,什么活都干过。种地、放牛、养猪,还开过拖拉机。为了挣钱,还跑去江西给别人砍柴。
以前日子太苦了,被人瞧不起。全靠自己一点一点干,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2.
1985年,大女儿出生,是在村里的卫生院生的,她今年42岁了。一开始是奶奶带她,奶奶去世后,就换外婆带。
按当时政策要求,要等五年才能生第二个孩子。1990年,我们拿到了准生证,怀了二胎。因为怕被计生抓去结扎,不敢去医院生,就在姨妈家生了个女儿。我们事先就商量好了,如果是女孩,就送人。后来通过别人介绍,找到一家想要孩子的。那家的妻子是二婚,她前面那段婚姻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所以不让她再生。
几年前,我打听到了二女儿的下落,去看过她。后来她盖房子,我们还包了个红包给她。
过了两年,也就是1992年,我生了第三个女儿,也是在金华的姨妈家生的。当时我们觉得,被发现抓去结扎的可能性很大。要是那样的话,以后就再也不能生了,家里就只剩大女儿一个了。思来想去,就决定把这个女儿留下来。可是又怕村里有人来抢孩子,就把孩子偷偷送到丈夫的姨妈家,我们出钱,让她帮忙找一户人家照顾。那家人想领养我们的女儿,我们没舍得。过了几个月,我们把孩子抱回来了。我想,就算被抓去结扎,至少我们已经有俩个孩子了。我开始自己带孩子,在外面住。因为第三胎是超生,我们不敢回村。
3.
凯蒂是1994年生的。那时候我们在义乌城里给人打工。快到生的时候,我们躲到老板在郊区的家里。老板当时需要人种菜,他家正好有地方生孩子。那时候孩子的爷爷也在那里干活。女主人特别和善。
今年前不久,她告诉我有一个孩子在找亲生父母,问我会不会是我们的女儿。我说不可能,年龄差了兩岁。这次凯蒂回来,她已经去世了。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来看凯蒂的。
那时候我们特别怕被人发现,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晚上听到拖拉机的声音都害怕。也不敢去医院生。是邻居奶奶接生的,她那时候已经80岁了。凯蒂是凌晨4点生的。当时她爸爸在瓜地里看夜,也没去叫他回来。
孩子出生大概一周后,在爷爷的催促下,送去了提前找好的人家。那天晚上,是老板的儿子开着摩托车,丈夫抱着孩子坐在后面,趁着天黑送过去的。
那户人家条件比较好,已经有两个男孩了,女的很想要个女儿,尽管男的不太愿意。把孩子送去时,不巧那家的女主人不在家。没过几天,孩子就被送到义乌的福利院了,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抱走的。
那家的女主人回家后听说一个漂亮的小女婴送去福利院了,她就买了奶粉到福利院去探望,想抱回来。她被告知不符合领养条件,因为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都是男孩。她一直为此内疚。
我姑姑就是那个村的。从她那里我才知道孩子被送走了。我跑去福利院打听,但进不去。后来跟院长熟了一点,她才答应帮我查一下。她们告诉我,孩子已经被送到宁波的福利院了。我认识义乌福利院的院长,是因为我以前照顾过那里的一个女孩。不然她不会帮我查凯蒂,也不会告诉我她去了宁波。
那个孩子大概五岁,个子很小,但很漂亮、很聪明。她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她有大小便失禁的问题,可能是她父母照顾不了,才放弃的。我找了一个懂中医的朋友,让孩子吃了很多中药,后来大便改善了很多,也能控制住了。再后来,她七岁时被领养去了美国。我希望她的小便问题在那里已经治好了。她应该记得我,如果想回来找,应该能找到我。后来我又寄养了另外一个孩子。
凯蒂是6月8日出生的。根据宁波福利院的记录,她是6月23日送到那里的,所以在义乌福利院没待多久。凯蒂被领养去美国的时候,才六个月大。
4.
生第五个女儿的时候,我们东家的媳妇是卫生院的医生。我就在那个卫生院生的,由她接生。因为怕政府知道,没敢开出生证明。我把她养到一岁,后来怀了儿子,就把她送到她姑姑家,后来姑姑家领养了她。在姑姑家的日子过得很苦。
儿子抱回家后,因为超生,家里的房子被政府拆破了,电也没有,邻居指指点点,看不起我们。在家带孩子,我不能出去挣钱,日子很艰难。
儿子十个月大的时候,我去做了结扎手术。
5.
三女儿也曾经去宁波打听过凯蒂的下落,但福利院不接待。
九年前,听说有一家私人公司做DNA测试。我自费去做了,希望能通过数据库比对找到孩子,但一直没有结果。那时候这些数据库很小,也不跟其他库连起来。
2023年,我请求公安机关帮忙查福利院的记录,他们说不能查,但建议我采集DNA,加入全国数据库。我和丈夫都去做了DNA测试。后来凯蒂的DNA就是在这个库里跟我们匹配上的。
当时我也联系过商警官的办公室,没有收到回复。我也经常翻他的抖音视频,看到别的孩子找到了父母,我心里就想,我女儿会不会也在找我们。
从义乌领养出去的孩子,有五百多个。
6.
要谢谢美国的养父母,把女儿带得这么好——聪明、漂亮、努力、心好、有出息。见到她的人,都羡慕我们。也要谢谢那些寻亲的志愿者,帮女儿找到了我们。我们这个春节团聚,是一生中最开心的事。一起去赶集的时候,别人说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还带回来很多她的照片,从小到大,让我们看看她是怎么长大的。
我对凯蒂说,要忘掉过去的不幸。现在你有两个家,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你要开开心心的。她读了这么多书,我们也没帮上她什么。我想让她带点钱回美国,她不肯要。
我只希望凯蒂过得好,不会要她给我们养老。
凯蒂现在是一个独立电台的节目制作人。她曾经在中国留学四个月,靠拿到的美国政府的奖学金在哈尔滨学习,也学了中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义乌人,也没来过义乌。
她是养父母的唯一的孩子。他们以前生过一个男孩,夭折了。
7.
我们的五个女儿,除了凯蒂,都结婚成家了,也都有了小孩。三女儿是唯一上过大学的,是我们自己带大的,丈夫特别宠她,从高中到大学,花了不少钱。她现在帮一个老板做直播。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儿子的第一个对象谈了六年,现在有了第二个女朋友,年纪也不小了,但还是不着急结婚。家里除了儿子,没有其他男孩子了。
现在丈夫在一家酒店种花草,我在家做点手工艺品,多少增加点收入。虽说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很发达,但我们住的地方离城里太远了,只能便宜卖,挣个薄利。因为生了太多孩子,我自己的身体也落下了不少毛病。
编后语
我们陪伴并见证了凯蒂与生母的幸福团圆。那份跨越时间与距离的重逢,令人动容。然而,并非所有家庭都能如此幸运。
在无数沉默的角落里,仍有太多孩子找不到答案:“我来自哪里?”“他们为什么放弃我?”“他们现在还好吗?”……而在另一边,许多生母也许在无尽的自责与思念中度过余生,始终没有一个出口。
下面这首诗,是一位领养妈妈写给尚未找到、身在扬州的生母的。借此,也愿安慰与纪念那些仍在寻亲路上的生母和她们的离散的孩子。
《承诺》
这是一首给你的歌在我夜里的梦中我看到了你的模样和你温柔的笑容 你是那么遥远却仿佛就在我身边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想尽快与你相识
我答应你,要再次把你拥入我的臂弯我答应你,要把你安放在我心中
纵使你在远方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因你长存我心
盼望未来的那一天
我能与你相见并发现我们是如此相像
当我们终于拥抱彼此的那一刻我们将一同感受那份
牵引我们相遇的爱它将永不止息
我们的生活虽然被分开但牵动我们的千丝万缕早已将我们的心灵紧密连结
这段由三方编织的母子关系已然成形这份坚定而满溢的爱将永远充满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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