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失散的母亲

撰写：奚卫国

校对：赵凌洁

2026年2月22日

序言

去年八月，珍娜通过DNA比对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第一次视频通话，一场尴尬的网上团聚，由我来做翻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身上那种被动的状态——沉默、疏离、无力。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很少有说完一整句的时候。

人家问他，为什么女儿刚出生就把她扔了。他一点不兜圈子，也没带任何感情：“女孩太多了。”

那她的生日呢？早忘了。

取过名字吗？“没有。”

那她妈呢？早就走了，还把珍娜的兄弟姐妹都带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即使这样，珍娜还是如此珍惜这份脆弱的血缘，看得让人心疼。她温柔又乐观地守着它。养父母自始至终都支持她，鼓励她去中国见见父亲。父亲那边的亲戚也劝她春节回去，说那会儿叔叔伯伯们都会回村过年。

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念头：在她出发之前，能不能把她生母和那些兄弟姐妹也找到？

在我的催促下，我的寻亲志愿者伙伴杨瑾与商警官——就是那位将珍娜的DNA与她父亲匹配上的警官——联手合作。通过官方渠道和不懈的努力，他们开始还原她生母那些支离破碎的人生痕迹。

故事，就从这儿开始了。

珍娜和她的生父 （广东）

★ ★ ★

珍娜今年二十三岁，从小被领养，整个童年都是在阿拉斯加的养父母家度过的。在她的成长中，充满了养父母和哥哥的爱。可她的故事，远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她的生母原籍云南。年轻时，她被卖到广东的一个农村，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名叫水兴的男人——价格是三千元。拿钱的那个男人自称"媒人"。实际上，他是个人贩子。在那时的农村，贫穷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这种事并不罕见。对于那些一无所有、没有指望的男人来说，买媳妇常常是成家的唯一途径。

在来广东之前，她叫光仙。那个"媒人"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正珠，以隐藏她的身份。周围的人都叫她这个新名字，她不得不接受。

在遇到水兴之前，她已经历过一段不幸的婚姻。那段婚姻中，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怀着第三个孩子。云南农村的生活艰难而绝望，许多人迁移到广东，那里挣钱的机会多很多。她急于逃离那段没有爱又贫困的婚姻，相信了一个愿意帮忙的人。她带着两个孩子，怀着第三个孩子逃离了家乡，却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另一段难堪的婚姻。

大多数男人不会接受别人的孩子，尤其是男孩。讽刺的是，虽然许多农村家庭渴望儿子，但他们只想要自己的血脉。我们不知道那些孩子受到了怎样的对待，但通常情况下，他们不会被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接纳。

生活并没有变得轻松。她之前生的那个男孩，后来在村里溺水身亡了。

正珠很快生下了一个女儿， 是前段婚姻中的孩子，后来又为水兴生了三个孩子。珍娜是这三个孩子中的第三个，最小的一个。她出生时，这个家庭已经不堪重负。几乎每年一个孩子，一家六口，穷得叮当响，要张口吃饭的太多了。

在珍娜之前出生的那个孩子，是个期盼已久的男孩。在农村，有儿子是件里程碑式的大事。但水兴还想再要一个，因为他哥哥有两个，他不想被比下去。可接下来的这个孩子，是个女孩。于是，她成了那个多余的孩子——可以舍弃，省个累赘。

珍娜出生仅几小时后，水兴就把这个新生儿放在一个纸箱里，放在了村外大路旁的一条沟渠边。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出生日期和村名。起初，没人注意到这个婴儿。水兴又折返回来，把箱子移到了离路更近的地方，好让人更容易看见。

父亲那边的人说，遗弃婴儿是母亲的决定。而母亲的说法则不同。她记得自己生孩子后筋疲力尽，就带着婴儿在身边睡着了。等她醒来，婴儿已经不见了。她问水兴，水兴告诉她，送人了，给了另一个村的一户人家。

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正珠没有任何发言权。因为她之前结过婚、带着孩子、家境贫寒又没受过什么教育，她在水兴家处于最底层。她的婆婆待她很不好，也不太帮忙照顾孩子。

由于极度贫困和计划生育政策的严格执行，她所有的孩子都是独自在家生的。她自己剪断脐带。她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她选择在厨房里生珍娜，因为灶台可以取暖；她的另外三个孩子都是在楼上的卫生间里生的。珍娜出生时脐带绕颈，正珠设法把它解开，救了她。

没有人确切知道珍娜是如何到达化州福利院的。她后来的领养文件上写着，她是在长城饭店门口被发现的。可父亲说的那张纸条，领养文件里根本没有。

水兴是个能力非常有限的人。他没什么文化，没有一技之长，身体也不强壮，话很少。他还会动手打人，这也跟正珠从未接受过这桩婚姻有关。他把她锁在卧室里。她试图逃跑三次，每次都失败了。水兴的姐姐有一次看见她用蚊帐搓成的绳子从楼上的窗户往下爬。有一次，水兴甚至用铁链把她锁了起来。

种地几乎没什么收成，勉强够养家糊口。水兴打些零工，但挣得很少。家里急需收入。最终，他允许正珠去附近的一家橡胶厂上班。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

工厂让她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姓杨的男人。通过那层关系，她找到了等待已久的机会。在被卖为妻八年之后，她终于逃脱了。她后来回忆说，当时她抱着两个孩子，光着脚走路。

她和杨后来结了婚，定居在他的家乡——湖南西北部一个偏远的地区，距离广东有一千公里。他们一起抚养了她带入这段婚姻的四个孩子——两个来自她的第一段婚姻，两个来自水兴。她没有再和杨生育孩子。

★ ★ ★

就在珍娜准备在农历新年期间回国与父亲团圆的前几天，商警官得到了一个可靠的线索：她的生母和兄弟姐妹可能住在湖南。

农历新年期间，几乎所有事情都会慢下来。假期大约在农历新年前两周开始，一直持续到新年后近两周。那段时间几乎没人工作。我曾恳求商警官不要停止调查，我至今仍深深感激他没有中断。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和珍娜以及她的美国父母有过一些交流。他们渴望见到她的生母。我相信，如果珍娜是我的女儿，我也会感同身受。

明天，珍娜将乘坐八小时的火车去见他们。

我问一位志愿者朋友，水兴是否也想一起去湖南。令我惊讶的是，他喜欢这个想法。我的朋友解释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再见到他的儿子。在他的世界里，儿子的分量仍然比女儿重得多。

通过商警官，我小心翼翼地向正珠的家人传达了想法。他们的回应很谨慎——不是拒绝，但也远谈不上欢迎。他们担心两个父亲的出现会让见面变得尴尬。

于是，珍娜的旅程还在继续。她要跨过一个又一个省，越过一年又一年的贫困和创伤，抓住那点微弱的希望往前走。

那个曾经被遗弃在路边纸箱里的婴儿，如今正沿着她生命的起点，也是她归属的方向，踏上回家的路。

★ ★ ★

作者附记

我一直关注着珍娜的寻亲之旅，感觉自己仿佛已是他们家庭的一员。

我可以高兴地告诉大家，珍娜最终见到了她的生母，还有她的两个兄弟姐妹，重逢的时刻充满了欢笑，也有泪水。她为母亲准备了一份礼物包，里面有一本记录她成长过程的相册；一个代表她自己的毛绒玩具；一盒阿拉斯加糖果；一个红包——按照中国的传统；还有一封给母亲的亲笔信。她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母亲：

2026年2月18日

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很想见到您。我想知道您长什么样子，您过着怎样的生活，您过得好不好，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我梦到过您，也有很多疑问。我曾希望有一天能见到您，但真的不相信这会发生。我于2023年正式开始寻亲，但直到去年，我才看到了希望。

我不知道全部的故事，但我确信，这些年来您一定做过很多艰难的决定。知道您还活着，而且身体安康，知道您和家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真的很开心。我理解生活很艰难，尤其是在那个几乎没有选择的独生子女政策之下。我想让您知道，我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没有任何怨恨。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往前走，能建立起一种关系。

谢谢您愿意见我。能与您和我的家人重逢，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这是我儿时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谢谢您。

珍娜

珍娜为她生母准备的礼物

珍娜和她的生母团圆（湖南）

那些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女儿结了婚搬走了，现在已经很少联系。二女儿二十岁时因心脏病去世。三女儿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儿子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对母亲充满保护之心。

在商警官来访之前，女儿和儿子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叫珍娜。那也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母亲关于失去和贫困的故事。他们为母亲感到深深的痛心。

说实话，他们的母亲并不想再去回忆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生活。

珍娜和她的姐姐和哥哥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关于团圆，更是关于那份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心念。一个女人，生于贫困，在一场被称作婚姻的拐卖中失去了自由——姓名被剥夺，自由被剥夺，连发出声音的权利也被剥夺。她被迫忍受了多年的暴力与贫困，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

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像她一样的女人几乎得不到任何保护，更没有什么权力。她独自生下孩子，用双手剪断脐带，默默承受着一个个决定的重担。而这些决定的背后，是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左右的力量。她的一生充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苦难。但她挺了过来。和女儿团圆，无法抹去过去，却见证了她的不平凡——那份支撑她活下来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