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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里的光

原文:Cindy Newland

编译:Clyde Xi

校对:杨慧玲,赵凌洁

2026年5月17日


导读


Cindy Newland有五个女儿:一个亲生女儿 Kate,以及四个从中国领养的女儿——Christy、Jaclyn、Hope 和最小的 Ellie。


从左到右:Christy, Ellie, Kate, Hope, Jaclyn (2020)


其中一个女儿 Jaclyn 长大后成为了一名儿科急诊室护士,将自己的人生投入到照顾重症儿童之中。对于熟悉 Cindy回忆录《The Waiting Child: How the Faith and Love of One Orphan Saved the Life of Another》的读者来说,这样的人生道路几乎并不令人意外。在那本书里,Jaclyn 是故事中的重要主角之一。在我们以前的文章《领养妈妈给等待中的孩子的两封信》提到这个故事。(https://www.villageofthestars.org


很多年前,当 Kate 和她最好的朋友大学毕业时,这两个聪明优秀的女孩却都对未来感到迷茫。她们充满潜力,却不知道人生该走向哪里。Cindy 建议她们去参加一个制作“愿景板”(vision board)的工作坊——通过拼贴图片与文字,去想象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生。为了鼓励女儿们,Cindy 自己也一起参加了。


活动结束时,每个人都举起自己的愿景板,分享自己的梦想。而 Cindy 却对自己悄悄贴在角落里的东西感到有些难为情——那是一张亚洲小女孩的照片,旁边剪贴着几句话:“This is not a joke(这不是玩笑)”和“Secrets(秘密)”。


连 Cindy 自己都被内心真正的渴望吓了一跳。


那时,她的孩子们已经几乎长大成人,退休生活也近在眼前。重新开始养育孩子荒唐得不可思议。于是 Cindy 默默把那块愿景板塞进汽车后备箱,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九个月后,她看见了 Ellie 的照片。


就在那一瞬间,她知道:这个孩子属于她。上帝也早已知道。


很快,妈妈Cindy就要来接小Ellie回家了(2016年7月)


虽然 Cindy 和 Joe 都明白,以他们的年龄来说,领养申请获批的机会十分渺茫,但他们还是决定开始申请领养。最终,2016年7月23日,五岁的 Ellie 从中国广州来到了这个家。


不久之后,另一个孩子也进入了他们的生命——一个来自中国、罹患肝癌的小女孩。这个孩子之前接受过治疗,但癌症复发了。Cindy 和 Joe 决定领养她,希望能够救她一命。他们给她取名 Hope。


经过两年艰难的治疗,Hope 战胜了癌症。


然而,就在 Hope 终于进入缓解期时,悲剧却降临到了这个家庭。Joe 被诊断出一种侵袭性极强的白血病。不到两年时间,Cindy 便失去了深爱的丈夫 Joe。


她拼尽全力救回了Hope,却失去了自己最深爱的人。这场失去,也深深改变了整个家庭的人生。


然而,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是 Ellie。


像许多有特殊医疗需求的被领养孩子一样,Ellie 出生时就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疾病——沃尔夫-帕金森-怀特综合征(Wolff-Parkinson-White Syndrome,简称 WPW)。这种疾病会让心脏多出异常的电传导通路,从而导致心跳过速、眩晕、昏厥,甚至心力衰竭。除了WPW外,Ellie还有其他心脏缺陷。Cindy说,她的详细诊断,需要写满一页纸才能说清。从一开始,医生就警告过,她的寿命可能不会太长。


然而,Ellie 却渐渐长成了这个家庭里最明亮的那道光——幽默、善良、充满信仰,也被所有人深深爱着。



直到今年春天,一切突然改变了。


Ellie 的病情急剧恶化。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心脏复查,却迅速演变成令人崩溃的消息:她的心脏正在衰竭,而医生们已经怀疑她是否还能撑过那场可能挽救生命的开胸手术。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一段充满未知、恐惧、希望、疲惫、信仰与爱的旅程。而这一切,都被 Cindy 用 Facebook 帖子实时记录了下来。


那些文字,是一个家庭共同走过“死荫幽谷”的真实见证。


在接下来的篇章里,我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并翻译了 Cindy 的部分 Facebook 帖子。我希望读者不仅能够认识 Ellie,也能够看见围绕着她的那份巨大而深沉的爱——母亲的爱、父亲留下的爱、姐妹之间的守护、陌生人的善意,以及人在最黑暗时刻仍不肯熄灭的信仰。


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关于“心”的故事。


一个拥有脆弱心脏的孩子,却改变了无数人的心。


也改变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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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中的日志


Ellie的妈妈Cindy


2026年3月30日


几个星期前,Ellie 和我去看她在当地的心脏科医生。他微笑着告诉我,她的疼痛是正常的,青春期的心脏病孩子常常会进入一个“甜蜜期”,六个月后再来复查。


其实我知道她需要做开胸手术,修复或更换主动脉瓣。我已经联系了最顶尖的专家——波士顿儿童医院国际知名的 Emani 医生。届时会有三位专科医生一起参与,因为她同时还需要做 WPW 综合征的电消融术。


一周后,负责协调的心脏科医生给我打电话,说电话里讲不清楚,要安排下周开一个 Zoom 会议。当时我想“讲不清楚”是指两次手术和一大堆检查的安排问题。


结果 Zoom 会议一开始,那位看过检查报告的医生却告诉我:Ellie 的心脏功能出现了急剧的下降。接着她直接说出了那句让我无法接受的话:“我认为她无法承受开胸手术。”


我还在努力消化这个晴天霹雳,她已经开始指示把 Ellie的病历转到佛罗里达大学医院(FUH)的一位医生那里,因为Ellie将来很可能需要上心脏移植等待名单。我提醒他们以前给出的评估:Ellie 不是很合适的心脏移植候选人,可能根本排不上她。医生沉默了。


然后,我们就坠入了地狱。


那个会议后大约 24 小时,波士顿的一位医师助理又打电话来,说 Emani 医生不会轻易宣布她无法手术,必须把所有检查都做完再做决定。他帮我安排了下周一整周的全面检查,之后再做导管消融术——她上次的手术花了整整 8 个小时,但失败了。完成这一切后,我们才能动身去波士顿儿童医院(BCH)。


最终是否能做开胸手术,将在 5 月 20 日决定。如果能做,手术安排在 5 月 21 日;如果不行,我们就得回家。他们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术后预计要在重症监护病房(ICU)待 3 周,所以需要在BCH住一个月。通过患者在线档案,我得知她需要做 3 处修复/更换手术,而不只是一处。


我写这些,心都像裂开一样疼,忍着不说话,否则一开口就会哽咽。两个女儿一直在看着我,我只能假装一切都好。


其实,一切并不好。


但我最心疼的还是 Ellie。她一直都是家里最明亮的那道光。她 5 岁刚被我们领养没几周,就做了第一次高风险开胸手术,当时医生说她的预期寿命大概到二十岁出头。我那时安慰自己:还有整整 20 年呢,那时候觉得好长啊……而现在,已经过去九年半了,她已经是中学生了。


「即使我走过死荫的幽谷……你与我同在。」——诗篇 23:4



2026年3月31日


今天,我想倾倒那些悲伤与恐惧。它们混杂成一剂有毒的苦药,像海浪般袭来,将我们所有人击倒,无一幸免。


我曾经亲眼看着我此生的最爱,承受着不该有人承受的痛苦。最终,我抱着他,陪他走过那样惨烈的死亡。那段记忆,我这一生都无法抹去。


但他是成年人。而她,还是个孩子。她是我的孩子。


得知Ellie心脏衰竭的消息时,我其实已经整整一周没怎么好好睡觉了,恐惧夺走我的睡眠。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翻涌,让我得不到片刻安宁。


悲伤有很多种模样,我全都熟悉:梦想破灭,愤怒,惊慌,不甘,恐惧,以及看着希望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消去。


有人曾对我说:“你们当初领养她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这些了吗。”


是的,我们知道。当年妙佑诊所(Mayo Clinic)就曾说过,她无法手术。但那时,Joe和我很快就安慰领养机构说:


“如果她真的会离开这个世界,她至少不会孤单。她会知道,自己是被爱的、被选择的、属于一个家庭的。”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这样相信。而那也许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愚蠢的一句话。


领养后仅仅8周,她就接受了第一次手术。那时我们彻底明白一件事:我们是如此深爱着她,我们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而现在,如果把那份爱放大一亿倍,才可能接近如今的程度。


没有Joe,我不知道该怎样熬过这一切。


那些萦绕不去的记忆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Ellie小时候,Joe常常整夜抱着她。只有那样,她才能稍稍压住心里的那些“恶魔”,才能在爸爸怀里安心睡去。到了早晨,我会把她抱进怀里,说:“她是我的宝宝。”Joe就会立刻把她抢回去,大声宣布:“是我的宝宝。”


而她会笑个不停,还总爱故意给我们出各种傻乎乎的比赛的点子,看看她到底该是谁的宝宝。


我必须公平地说一句,在“谁学猪叫学得最好”这项比赛里,我真的很难赢过Joe——毕竟他是在农场长大的,简直天赋异禀。


当白血病夺走这个原本健康、充满活力、家族里人人长寿的男人时,唯一能让我勉强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也许,是为了让他能在另一边等她。等到属于她的那一天来临时,他第一个奔向她。


但我永远不会接受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她是我的孩子。


「行事为人,要与你们所蒙的呼召相称。」——以弗所书 4:1



2026年4月4日


这些年来,我分享过许多关于她的信仰的故事。说真的,她一直是我最好的老师。她对信仰的理解,深到我无法想象。而这也一直让我有些害怕:她离耶稣太近了。


在这次新的试炼中,我正在认识一件关于上帝的事:我越是对祂愤怒,祂就越是显现。


那天,我充满勇气地祷告,BCH的 Emani 医生会接手 Ellie 的病例。我压抑着心里的紧张,在申请里讲述她的故事。提交之后,我以为要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才会有回复。


可就在第二天,我竟然接到了他的助理的电话,让我震惊不已。


接下来是一连串关于她病情各个方面的问题,通话很长很长。最后出现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然后她说:“我想谢谢你的善良。”


我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她接着说:“我注意到她的病史里写着,她是从中国领养来的。我是中国来的移民,知道那些孤儿院,谢谢你救了她。”


可我想说,不是我救了她,是她救了我。她在电话里给我一个承诺:“我会帮你安排。”她真的做到了。


另一个难关,是波士顿那边坚持要求,在我们过去之前,必须先让Ellie在(FUH)的一位指定医生那里建立档案,这样他们才能协调后续治疗。可是,那位医生的预约已经排到了8月。


我试着找到那位医生的私人邮箱以便直接联系她。我在电子邮件里求她。我一次次地给UFH打电话。


有一次,UFH的接线员对我说:“女士,您20分钟前刚打过电话。”那时我真想大喊:“那我每20分钟都会再打一次,直到你们让她见到医生为止!”


就在这些来回沟通中,我无意中在背景里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我记得的人。那是一位已经退休的心脏科医生的助理,她多年前认识我们。我知道,真正有影响力的人,往往是这些助理。


于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了她一切。


第二天早上9点前,她回复了我:“我会帮你安排。”她也真的做到了。


上周在教会,他们宣布要为那些需要医治奇迹的人祷告。那时Ellie不在场,但我要替她走向前台。于是就在呼召的那一刻,我冲下了过道。一向沉稳的丈夫抓住了我的手,他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一起的事。”


在台前,一位天使般的女士为我们祷告,祈求奇迹。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祂以无法解释的方式显现。祂在与我并肩而战的人身上显现。祂在低谷中比在高山之上更真实地向我显现。


我知道,祂还会继续显现。


为Ellie。为我。为我们所有人。


「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诗篇 34:18



2026年4月17日


我曾与恐惧共舞,但从未如此艰难。


如今的每一天,都被无数个“如果”填满。我们仿佛小心翼翼走钢丝一样,一边努力让Ellie尽可能过一点“正常”的生活,微笑着对她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另一边却心跳如雷,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向她赶去。


而这周,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两次。


当我赶到她身边时,她浑身发抖、哭着。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在同龄人面前生病,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


然后就是道歉。她总是有那么多的“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对不起,妈妈,我总是让你错过很多事情。对不起,妈妈,我这么麻烦。对不起,妈妈,我生病了。


这些话像洪水一样从她口中倾泻出来。无论我怎么告诉她,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她的身边,都显得不够。


然后,还有Hope。


她只是个普通的青少年,只会想着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告诉她,因为Ellie的情况:


我们今晚没办法去我答应带你去的那家餐厅了。我们不能去Kate家了,也许很久也去不了。…


我总是避开着Ellie,给Hope解释。


Hope听着,面无表情。


然后,在我一连串絮絮叨叨之后,她说:


“但Ellie还活着。我们不能去旅行,不能度假,就是因为Ellie还和我们在一起。只要她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没有预料到她这般的清醒与坚定。


我只是默默点头,不敢开口,生怕一出声就会失控。努力把眼泪逼回去——即使在眼眶边打转,也不许落下。


她还活着。所以今天,就是非常好的一天。于是,我们要继续在希望里等待。


「我的心等候主,我也仰望他的话。」——诗篇 130:5



2026年4月20日


Ellie知道她的病情吗?


我是一个讲真话的人。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不会回避告诉孩子们真相。当然我会用符合他们年龄的方式去表达。所以,Ellie知道她的心脏状况有多严重。


她当然知道。她已经有了太多艰难的经历,包括那次心跳停止,又被抢救回来的过程。我们常说那是她“与天使共舞”的故事。


我决不会直接和她谈论她还能活多久。然而,这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像撒小石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向她透露。我跟她说,虽然没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觉得,她、狗狗Baxter和我,大概会在世上停留差不多长的时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想着这句话。然后她眼睛一亮地问:“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再见到爸爸的人?”


她知道我们要去波士顿,也知道手术即将到来。如果孩子超过12岁,他们可以参与讨论自己的健康。最近,她也越来越希望参与进来,但这使得谈话的“加密”难度越来越大。


我不能让她参与任何关于死亡概率或手术风险的会议。一定不能。


但她能从我那种“只讲事实”的谈论中读出背后的信息。


我带Ellie和Hope去购物,这是很难得的事。Hope后来告诉我,Ellie问她:“你觉得妈妈给我买这些东西是因为手术吗?”


每天等校车的时候,我都会拥抱她,给她一个祝福,为她那一天祷告。有一天,我没有这样做,而是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做她的妈妈对我来说胜过一切。


她带着一点调侃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们是要去打仗吗?”


是的。是的,我们就是要去打一场仗。我们要为你的生命而战。


因为我认识一些心脏病孩子在夜里突然离世。所以我经常对Ellie说,如果有一天她看见了耶稣和爸爸,如果她想跟他们走,那你就去吧,我会理解的。也请她告诉爸爸,要回来接我。


如果医生做了手术的决定,同样这些话,我还会轻声地对她再说一遍。


这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愿这一切,已经足够。


「因为到那时候,圣灵必指教你们当说的话。」——路加福音 12:12


2026年4月23日


深呼吸。


昨天我们开车去UF儿童医院,去见BCH指定的心脏科医生。Ellie 一看到医院大楼就问:“这是儿童医院吗?”我点头说是,她淡淡地说:“他们总是用鲜艳的颜色骗你,里面其实很可怕。”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而且……那里有人死去。小孩也会死。”


“今天不会。”我故作轻松地说,“今天谁都不会死。”


我一直在努力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为计划让我有安全感。我找了最顶尖的外科医生,BCH安排了一大堆检查,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方案来评估和决定她需要的多项干预。首先评估能不能做开胸手术,再进行手术……昨天是我们走出的第一步,但第一步的结果却是崩溃。

她的心脏正在衰竭。他们认为她很可能等不了四个星期让那位顶尖的 Emani医生主刀,医院也无法把她提前,而她现在的状况又不能安全转运到波士顿。所以我们直接在UF儿童医院入院了。


有很多细节还要梳理,但已经很清楚的是首先要先让她稳定下来,要不没有第二步。


我最需要的是为 Ellie 祷告。她昨晚哭着哭着睡着了,我真的受不了。我的宝贝,你必须活下去。


我请求你们告诉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团契、每一个教会,求大家为 Ellie 的医治祷告。


我知道很多人祷告时喜欢看着照片,你可以分享Ellie的照片,她的笑容真的能融化人心。求神继续给她更多笑容。


“但我要恢复你的健康,医治你的伤口,这是耶和华说的。」——耶利米书 30:17




2026年4月24日


Ellie住院第1天如同一场灾难。


Ellie 需要一种静脉输液用药来帮助她的心脏休息,然后才能考虑进行任何干预。但这种药只能在心脏重症监护病房(CICU)里使用,而那里的所有床位都满了。于是我们被困在急诊室的一个小隔间里。没有食物和水,警报声此起彼伏。我只能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守着Ellie。


他们说,如果我带她离开回酒店,我们就会被排到CICU的等候名单的最后。我们困在这儿,感觉糟透了。


更糟的是,这一切触发了Ellie的创伤反应。她之前住院的经历,以及看着她父亲在ICU里度过一整年直到去世,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这次她的反应非常强烈,一个很少会被吓到的我都感到害怕了。


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医生进来查看,他们眼中没有希望。医院规定必须有三位特定的医生一起制定治疗方案,但其中的一位正在休假。医生团队每周一开会,所以至少要等到下周一之后他们才能制定计划。


所以接下来的10天,她的心脏将被置于“休息”。他们会继续评估,而我们只能等待。


很多好友告诉我,要相信上帝在挫折中自有安排。但我却对祂越来越多的不满,抱怨的单子越来越长。我想看到好的一面,但我被眼前的艰难遮住了视线。


一天下来,我被各种情绪左右。而这只是这场马拉松赛跑的第一天。


然后我看见了其他病人家属:衣衫凌乱、疲惫不堪、悲伤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在哪里见过这种神情?啊,上一次我和Ellie在CICU。


这对夫妻主动向我介绍自己,他们已经在这里7个月了。他们看出我是新来的,带我看哪里停车最方便,哪里可以买到吃的。但最宝贵的是他们给了我一个视角:我们才第1天,而他们已经在最痛苦的处境中坚持了7个月。


他们已经支离破碎,却依然想扶我一把。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我今天的目标是:抬头看,去寻找希望。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以赛亚书 41:10



2026年4月25日


7年前的今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爱的人。


这次Ellie的病情都正好发生在 Joe 离世的那一周,我不可能忘记。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像 Joe 那样深爱一个孩子,而且 Ellie 那么需要他。


所有的创伤、所有的失散、所有的病痛……只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才觉得能熬过去。他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睡着。他每天开车接送她上下学,带她去公园,陪她玩芭比娃娃和海盗游戏,给她读故事,直到她再次睡着。还有无数个夜晚,他在医院病床边守着她。


有些妈妈可能会有一点嫉妒心,但我从来没有。因为我自己有过一个很糟糕的父亲,看到这样的爱,对我来说简直像魔法一样奇妙。


然而,伟大的爱也意味着巨大的失去。


那个7岁的女孩,在重症监护室的地板上躺了一年,看着爸爸慢慢死去,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回家后会穿上爸爸的 T 恤,蜷缩在角落里痛苦不堪。谁也安慰不了她。爸爸走后,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半夜撕心裂肺的尖叫、愤怒、哽咽到喘不过气的哭泣……她使尽了全部的力气。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当信心摇摇欲坠、希望彻底崩塌时,唯一剩下的只有爱。


他的照片还摆在她的书桌上,他的记忆从未远离她。今年是第一次,她没有到海滩去放气球,把写给爸爸的生日信寄到天堂。她对我说:“我想我去不了海滩了。”然而,我们现在就住在海滩对面。


通过 Ellie,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颗心可以用很多种方式击碎。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其中最大的是爱。」——哥林多前书 13:13




2026年4月26日


今天是礼拜天,我应该说一些充满信心、启迪人心的话。但我要分享的并非如此。如果你指望“天使之吻”这类的温情,请直接刷过吧。


首先,我要向所有的医护工作者道歉,包括我的女儿 Jaclyn。但是我必须说这是一份绝不能出错的工作,尤其不能在我的孩子身上出错。有人说,在医院里待一天,需要一周的时间来恢复。我深信不疑。


事情的起因是医生要求 Ellie 禁食。要知道,Ellie吃得很少,让她吃点东西几乎不可能。尤其当心脏开始衰竭时,根本没有胃口。我才刚跑出去给她买回了她真正肯吃的东西。他们让她禁食是为了准备万一需要镇静才能插中央静脉导管(PICC)。


然而 24 小时过去了,我催促了多次,PICC 团队还没出现。直到Ellie晕厥倒下,我终于忍无可忍,要求见护士长。最后来了3个人,说了一大堆借口。最后我让他们闭嘴。我说:“你们觉得让一个身体极度虚弱的孩子 24 小时滴水未进,这合乎常理吗?”随后我出去给孩子弄了食物和水,我告诉他们,如果确实需要镇静,我们需要重新预约时间。30 小时后,PICC 团队到了。结果并不需要镇静。


与此同时,输液泵的报警声一直响个不停,我俩努力忍受。记得在 Joe 生命最后的六周里,这种声音就是背景音乐。我先后3次要求处理,护士尝试了一些办法,折腾了 3 小时后告诉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建议她换一根导线,果然好了。我敢发誓,如果我不要求,那警报能响一整夜。


在查房时,他们说的不对时,我会当面纠正。他们不高兴。我们每一个“中国心脏妈妈”(China heart moms)都铭记着一个母亲察觉到的异样、却未被重视而导致孩子去世的事故。这是我们的共同记忆。


Ellie 温婉又善良,她总是担心给别人带来不快,所以她不喜欢我对别人强势。但希望她也能体会到:我在争取她的生命,在为她而战。


「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以赛亚书 41:10



2026年4月27日


流泪。


在所有的艰难中,最最难的莫过于那些泪水。


第一晚的流泪是因为遗憾。她失去了筹划已久的、和好闺蜜的生日出游。女孩们聚在一起庆祝时,唯独少了她。还因为医生说,她这辈子都不能再喝可乐了。


第二晚的流泪是因为悲伤。她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无助和悲哀,一切都意味着恐惧、艰辛和痛苦。


昨天清晨,她流泪了。当时她突然昏厥倒下,有人过来扶她,而她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场面是多么惊悚。她不停地向他们道歉,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而那些看护者眼里也含着未落的泪。听到一个孩子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痛苦而道歉,实在让人心碎。


昨晚的流泪是因为疼痛。那是她经历过最剧烈的痛,甚至连她心爱的姐姐 Christy 为她做的美甲都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当我离开去找医生时,她问 Christy 死亡是什么感觉。她告诉姐姐,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了。事后,我看到了Christy的眼神,我的孩子啊,我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那沉重的忧伤和强忍的泪水。


圣经说,上帝保存着我们的眼泪,并记念每一滴泪。


我也一样,Ellie,我也一样。


2026年4月28日


如果你见过Ellie,你会知道她真的很有趣——而且不是故意的有趣。


那天两个护士来给她插中央静脉导管(PICC),其中一个护士说话很直接。她对 Ellie 解释:“我是那个总是说实话的护士。”Ellie 认真听完,转头看着另一个护士,天真地问:“那你就是说谎的那个吗?”


后来,他们问我要不要请心理治疗师来跟 Ellie 聊聊,要谈一些很艰、很吓人的话题。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以为会来一个暖心的社工。结果居然来了三位精神科医生。他们全副武装,口罩戴到眼睛下面,把她的床围得严严实实,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顿狂问。我看着有好戏上演。


吓人医生A:“你有什么念头让你睡不着觉?”


Ellie(一脸无辜):“有啊。晚上警报一直响也没人关掉,让人睡不着。而且他们还老叫醒我,我觉得睡觉好难。”


三位医生疯狂在 iPad 上记笔记。


医生B:“你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影响你吃饭?”


Ellie(依然无辜):“有。我一看菜单就在想,我喜欢吃印度菜和亚洲菜,结果这里全是白人吃的菜单。”


笔记记得更疯狂了。


医生C:“我注意到刚才问妈妈问题的时候,你戴上了耳机。你是不是听我们谈这些事觉得难过吗?”


Ellie:“不是啊,我戴耳机是因为你们进来之前我在玩游戏,我想先把那一关打完。”


最终Ellie和医生的比分是3:0。



2026年4月29日


从哪里说起呢?


我们现在在 UF儿童医院,而且会一直住在这里,不会转院。周五医生会给她做心脏导管检查,进一步了解她的心脏功能。根据检查结果和其他数据,周一医疗团队会和外科医生一起讨论,决定是否要进行开胸手术,尝试修复或更换她的主动脉瓣。


这个手术风险极高,即使成功,也不一定能给她带来多少时间。他们猜测,即使修复成功,她的心脏可能已经太虚弱,唯一可能的机会就是心脏移植。UF儿童医院本身就是移植中心,这也是我们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同一个团队的连续性非常重要。


移植涉及到很多决定,首先就是要判断她是否符合移植条件。昨天我见了移植团队,说实话,那场会面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受感动。Ellie 是个特别容易让人心疼和喜爱的孩子,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触动了很多人的心。


刚从那场艰难的会面出来,我亲爱的95岁妈妈打电话来,说她需要去医院。她住在两个小时车程外。


我丈夫【注:Cindy几年前再婚】上周得知消息后,直接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商务会议赶到机场,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只穿着身上衣服就飞国际航班的人。可惜旅途劳累让他感染了病毒,现在完全帮不上我照顾 Ellie,只能陪着 Hope。每天早上他都会发来的短信,吐槽 Hope 去学校穿的衣服不合适。 然后 Hope 则发给我短信,抱怨爸爸太凶。


我现在要在这里应对很棘手的事,只能让我丈夫去照顾我妈妈。


曾经历过死亡阴影的我有很多旧的伤疤,但也因此能更清醒地面对医疗选择。我可能会犯新的错误,但绝不会重复过去的那些歧途。


今天想请为 Ellie 祷告的朋友们,特别祈求智慧——求神赐给我们智慧,为 Ellie 做出正确的决定。在做这些选择时,能有从神而来的平安。


「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腓立比书 4:7



2026年5月1日 上午7点


今天是 Ellie 诊断过程中非常关键的一天。早上8点,他们将开始一项预计需要5到7小时的手术,时间长短取决于术中发现。“管道医生”会测量和评估她的心脏压力和结构,再结合根据CT扫描制作的三维心脏图像,全面了解她的心脏功能到底如何。之后,“电生理医生”会尝试对她的 WPW(预激综合征)进行射频消融。


以前尝试过,花了8个小时,但以失败告终。现在她长大了一些,操作相对容易一点。然而由于她的心脏结构极为复杂,而且是逆位心,医生们也不确定这次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的直觉好像是给漏气的轮胎打气。所有迹象都告诉我,医生认为她的心脏已经无法手术修复了。虽然官方的结论要到下周一,但我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出了这一点。其实 Ellie 做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她之前在麻醉下曾经心跳骤停,所以每次她要进入麻醉状态,我都非常害怕。看到他们这次选的麻醉医生已经有白头发,我稍许松了一口气。他耐心向我介绍了自己丰富的背景和训练经验,也很认真听我说话。


Katie 和 Ellie 是我女儿中的一对书夹,她们有很多共同点,其中之一就是感情都很细腻。这一个星期以来,只有在 Katie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Ellie 才露出了笑容。Katie 也是个派对高手,她带了一大堆礼物和零食,把这个沉闷的病房变成了派对中心。Ellie最珍惜的是 Katie 亲手做的相册,里面是满满的回忆。她选出来要裱框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和Hope在一起,另一张是爸爸抱着她。愿天父也会这样抱着她。


「……你的右手必扶持我。」——诗篇139:10




2026年5月1日 下午4点


手术开始前,那位“电生理医生”就来找我,他觉得可能根本无法进行消融术。他和麻醉医生讨论,认为 Ellie 的身体太虚弱,无法承受这么长的深度镇静。


他的意思很清楚:别抱希望。我让医生别担心,我的希望早就已经碎了。


没想到3个小时后,“管道医生”(心脏结构/血流医生)出现了。他说她的压力值比预想的要好。虽然不算理想,但没那么糟。Ellie看来撑得住,所以那位“电工”决定一试。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打电话来:成功了!他成功完成了Ellie的消融术!


那一刻,Katie抱着我,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今天早上他们还不想尝试,而现在做到了。请继续祷告!


这是第一步,是很大的一步。



2026年5月1日 晚上8点


“电生理医生”刚刚过来说,消融术失败了!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她的身体又回到原来的样子,电传导路径又塌陷了。医生从心电图上看得很清楚。


他们不会再尝试了。我们让她受了那么多罪——手术、麻醉、疼痛、等待……结果却是一场空。



2026年5月3日


希望刚刚崩塌,我们该怎么办?办一场派对。


我们派对,因为今天是Ellie的生日。


我们派对,因为Ellie今天还活着。


我们派对,因为我们的孩子深深地爱着彼此。


你让那个之前对你很凶,现在满心愧疚、愿意赎罪的医院雇员忙得团团转。他经过层层审批,好让我们的狗狗来病房探望,来参加派对。真的太有意思了。老实说,这完全是胡闹,那狗狗是我的儿子。


你知道如何在这里开派对,因为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在重症监护室里庆祝生日。


你开派对,因为这就是生活,而生活不是只有痛苦。有时候痛苦会把喜乐深埋,但只要你愿意挖掘,你就能得到喜乐,喜乐本就一直在那里。那天晚上消融手术失败后,因为Katie来了,我们三个人竟然笑个不停。她最懂得怎么逗Ellie开心。如果她没来,我大概根本挡不住眼泪。而我一旦崩溃,我的眼泪会把Ellie淹没。那是绝不可以。所以,今天,我们要派对。


「你们要去吃肥美的食物,喝甘甜的酒……因为今天是我们主的圣日。不要忧愁,因靠着耶和华而得的喜乐就是你们的力量。」——尼希米记 8:10




2026年5月4日


我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人,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同时为两个家人的两颗正在衰竭的心脏,分别向两个不同的安宁疗护机构做咨询。而且我同时焦急万分地等待与外科医生通话。一边是在住院的、我深爱的妈妈,另一边是需要我的Ellie,她要是上了移植等候名单,安宁疗护团队表示在她等待期间可以提供支持。 


而这甚至还不是最艰难的部分。在为Ellie做入院评估时,那位善良的女士问我:“您希望Ellie在哪里去世?”那一刻,我灵魂的一部分仿佛死去了,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我知道她指的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


但这都不是我选择的答案。这才是我希望我的宝贝将来离开的方式: 


我希望我的宝贝是在爱里死去的。她曾为心爱的人心动过,在看到那个特别的人时,胸口有过小蝴蝶乱飞的感觉。她曾和那个人在屋顶上彻夜聊天,仰望星空。

 

我希望她死去的时候,已经读完高中,穿过毕业舞会的礼服,在毕业典礼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全家人不顾一切地疯狂为她欢呼。如果还能再奢望一下大学,那就更好了。


我希望她拥有过自己的第一辆车、第一间公寓、第一个真正的家,还有她的初吻。

 

我希望她能在姐姐们的婚礼上跳舞。 


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她能在自己的婚礼上跳舞。拥有属于她的一天,成为最美的新娘,看到她眼里闪烁着新娘独有的喜悦光芒。


我希望她能去她一直梦想的日本旅行。全家人陪在她身边,看她兴奋地探索那里的一切。


我希望她死去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她能分享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拥有那份只属于她的实现了的事业。 


我希望她死去的时候,是她先安葬了我。因为人生本该如此。 


我请求,让她拥有这些吧。


但首先,她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一生的年日……转眼即逝,我们便如飞而去。」——诗篇90:10



2026年5月5日


我们一直深处在这幽谷之中。


在庆祝 Ellie 生日的那天,正当她拆开或许是人生最后一份生日礼物时,五位医生突然走进来,说要跟我谈话。我坚持让他们到外面去说话,他们似乎怀疑我,是否对 Ellie 隐瞒了什么。


他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把她带出这家医院,她会死。” 


我早就表达了这个立场:如果把 Ellie 放在移植名单上,她绝不可能在这医院里活下去。她童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第三世界国家的孤儿院度过,我不会让她把可能剩下的最后一年也耗这样的医疗机构里。我目睹过这种生活对我丈夫Joe造成的伤害,我要从中吸取教训。


我还没有告诉 Ellie,如果我们决定等待移植,医院会要求她长期住在医院。其实我不用说,她自己也明白这个后果。我们现在转到了中级监护病房,一位善良的妈妈邀请所有住院的孩子去参加她女儿的生日派对。Ellie 从派对回来时脸色苍白,她说:“那个过生日的女孩才三岁。她已经等心脏等了两年,她就住在这里!” 


前一天晚上,Ellie还问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在死亡的幽谷里,说些空洞的安慰话没有任何意义。我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她一起聊生活,也聊天堂。然后她低语道:“我觉得他们是在拿我的命赌博。”


那天晚些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我没想到那位“电生理”医生竟然出现了。老实说,我以为他不会再来见我,因为周五晚上他明确告诉我,Ellie 的消融术失败了,心律又回到了原样,希望从那时破灭了。


我发现他走来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他告诉我:“情况正在逆转。Ellie的心电图现在看起来非常好。”我震惊了,这怎么可能?他解释说,有时电传导路径会自行恢复,正是朝着消融术原本要达到的方向发展。我既害怕又不敢抱太大希望,问他会不会又变回去。他说他会每两个月监测一次,持续两年。他认为反弹的可能性只有15%。这是幽谷里的第一道光。


请继续为我们祷告!


「虽然我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诗篇23:4



2026年5月6日


昨天一位医院工作人员告诉我,在这里接受治疗,你必须拥抱“流动性”(fluidity)。


流动性的意思是: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人们会告诉你相互矛盾的信息,有时甚至来自同一个人。你就像漂浮在水中,没有方向。


但 Ellie 不是在漂浮,而是在下沉。昨天她蜷缩在床上,哭着对我说,她宁愿死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星期。


老实说,我是一个依赖计划的人,而“流动性”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我们目前在等待外科医生的答复——他是否相信自己能成功为 Ellie 完成这场高风险手术。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这是她唯一的选项。


我还不认识这位医生,就暂时叫他B医生吧。大家都说他非常优秀。他同时负责成人及儿童的心脏移植,这很少见,而且他还承担所有最困难的手术,让我刮目相看。然而,B医生目前正在休期。


我想他今天可能会做出决定。我听说他会通过 Zoom 参加团队会议。所以我脑子里一直浮现这样的画面:可怜的、过度劳累的B医生,正躺在塔希提岛的漂浮筏上,一边看着 Ellie 的心脏影像,一边上 Zoom 会议。想着他此刻手中握着一个孩子的生命,这哪里像是度假?


如果B医生愿意面对这个风险,那么我们也要决定是否一起承担。今晚我们全家要开一个家庭会议。这不是轻而易举的决定,而是关乎 Ellie 的生命。


如果B医生和我们都决定了手术,我也不知道手术会在什么时候进行。因为他们的日程已经排得很满,会根据紧急程度进行调整。全世界只有一位B医生。这就是流动性。


「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该求那厚赐予众人、也不斥责人的神,主就必赐给他。」——雅各书 1:5



2026年5月9日


我们终于有计划了。


这个决定花了很长时间。因为 Ellie 处于“可手术与不可手术”的边缘,B 医生作为主刀医生想要非常确定之后才来和我们谈话。之后他亲自见了 Ellie,并调整了已经排得非常满的手术日程,把她提前了。


手术定在 5月18日,周一早上第一台。B 医生的助理告诉我,他会把最难、最重的病例安排在周一早上,而且那天不会再安排其他手术。预计手术时间6小时。


我和家人、也和医生仔细谈过,我们一致决定要冒这个风险,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开心脏移植的办法。他和我的想法一样——只要有可能,尽量避免移植。


我知道很多人想和我分享成功的移植故事,但我的丈夫,以及他那时候同期移植的每一位病人,后来都离开了我们。那虽然是不同部位的移植,但我亲眼见过那条路有多么艰难。我觉得 Ellie 如果一直等供体,她很可能会等不到。


这次手术如果成功,能为 Ellie 争取到多少时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医生也不能。像 Ellie 这种病情的孩子,以前很少能活到这么大,所以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未知领域”——随着她渐渐长大,很多情况都是难以预料的。


我们为无法得到明确答案而感到焦虑,但也必须明白一个更深的道理:真正握着 Ellie 生命的,并不是 B 医生。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诗篇 139:16



2026年5月15日


当 Ellie 情绪崩溃、跌入低谷的时,我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我并不怪她。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病房里,被各种管线和输液杆束缚着,连续几个星期见不到朋友、睡不到自己的床、抱不到她的小狗,每天都在等待那件她还清楚记得的痛苦又艰难的事情到来……昨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我爱她,爱到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当她愤怒的话语像拳头一样砸向我的时候,我尽量不躲闪。我也愿意替她挡下所有其他的重击。


当那位和善的安宁疗护女士前来,谈论“如果周一手术不顺利”时的支持服务时,我特意把她请到走廊里交谈。当好心的社工来提供“以防万一”的帮助时,我也默默接下了。当手术助理医师再次解释所有风险,并问 Ellie 要不要听那些细节时,她很快摇头说:“告诉妈妈吧,她会转告我。”


于是我独自听着他们描述那些风险:死亡、中风、大出血……等等。我强忍着泪水,只有没流出来的眼泪知道这些可能让我多么惊恐。


有时候,做妈妈就是这样:就是要站出来,挨拳头。


但做妈妈最难的部分其实是——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的痛苦,都能由我一人来承受。


「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加拉太书 6:2



2026年5月17日


当得知手术的决定,我知道我必须和 Ellie 好好谈谈。那天,我们把野餐铺在她的病床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我想聊的是手术,而 Ellie 想聊的是天堂。


尽管这些年我已经和她谈过很多次类似的话题, 但还是十分限难。然而她谈起去天堂,就像我们平常谈论某一天去加州度假那样自然轻松。脸上带着最甜美的笑容,还会咯咯地笑。


我问她有什么问题时,她说有。


“你觉得爸爸来接我的时候,口袋里还会带上给我的口香糖吗?”


“你觉得爸爸还能像以前那样,把我像一袋土豆一样扛在肩上抱去睡觉吗?”


这些完全不是我预想中的问题。我转移话题,问她有没有什么担心的事。


她说:“那 Hope 怎么办?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这让我措手不及。我只能半开玩笑地提醒她,Hope 不是还有她那些爱情岛的宏大计划吗。她会好好的。


Ellie 咯咯笑着说,她一定会从云层后面偷偷看着她。


就在这样的时刻,这位我生命中的“信仰导师“又一次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


当我仍在与上帝挣扎——那个我明知能够完全医治我的孩子、医治所有孩子的上帝——Ellie 却把目光放在了她对故事最终结局的确信上。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诗篇》23:6



编后语


Clyde Xi


星之村主席


读完这些文字,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浮现:我们还能为 Ellie 做些什么?


这段时间,星之村的祷告群一直在为 Ellie 代祷——为她的医治,为她的平安,也为这个在幽谷中艰难前行的家庭祈求安慰与力量。


Cindy的心声


我曾问 Cindy,是否可以为 Ellie 建立一个 Amazon 心愿单,让关心她的人送去一些礼物,却被她婉拒了。


她解释道:“Ellie 会从很多举动里读出隐藏的含义。我担心如果大家送她礼物,她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而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让她愿意拼命活下去。”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只觉得更心疼这个孩子。


Cindy说,Ellie从来都不是一个眷恋物质的孩子。每次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都很难得到答案。那些让大多数孩子兴奋不已的东西,对她似乎都没有太大吸引力。她真正在乎的,是那些正在受苦的孩子。


星之村与“为孤儿敞开心”


Cindy 一家长期支持“为孤儿敞开心”(Open Hearts for Orphans)公益机构。这个机构由一位领养妈妈创立,以纪念她因先天性心脏病并发症离世的儿子 Daniel——Daniel 也来自中国。

过去三年,星之村国际孤儿救助基金(以 Daniel 命名)已向该机构累计拨款超过一万五千美元,用于乌干达孤儿救助,并帮助贫困家庭避免因绝望而遗弃孩子。



最近,他们正在为乌干达一所新建的儿科病房紧急筹款,希望购置一台呼吸机。Cindy 常常转发 Ellie 呼吁大家为乌干达孩子们捐款的短视频。她说: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出生在美国,也拥有医疗保险。所以当 Ellie 需要呼吸机的时候,她一定可以用上。但在乌干达,有些孩子却正在因为没有呼吸机而死去。而我非常确定的一点是:那些母亲,也像我爱 Ellie 一样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星之村也将在原有预算之外,为这台呼吸机特别奉献一笔款项。


在爱中同行


在所有新生儿中,大约每一百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在星之村的领养家庭中,约有三分之一的孩子患有不同程度的先天性心脏疾病。这意味着,在我们身边,有许多像 Cindy 一样的母亲,正为这些孩子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爱、时间与心力。



去年三月突然离世的男孩以利亚,就是其中一位。他的妈妈也叫 Cindy。如果您愿意,可以阅读我们之前的故事:告别以利亚一个妈妈365天的思念 也正因为如此,星之村紧急援助基金的很大一部分资金,都用于支持这些家庭。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每一位支持和捐助星之村的朋友。正因为有你们,我们才能在这些家庭最艰难的时刻,及时伸出援手,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孤单。



为 Ellie 祷告


下周一,Ellie 佛罗里达大学儿童医院接受一场风险极高的心脏手术。手术从凌晨6点开始,预计需要6个小时。请大家现在用祷告托住她。也请你们的教会,团契小组和主里的兄弟姊妹马上为Ellie代祷。


愿我们从世界各地升起的祷告,能够穿越幽谷,抵达上天,赐 Ellie 医治与平安。


「我呼求的日子,你就应允我,鼓励我,使我心里有能力。」——诗篇 1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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