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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里的光(续):感恩与恐惧之间

1 day ago
17 min read

编译:奚卫国

2026年9月7日


导读


今年5月,我们发表了Ellie的故事——《幽谷里的光》。


那篇故事没有结局。它停在了手术室门前。


当时,15岁的Ellie已经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这个从中国被领养、患有复杂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心脏正在衰竭。医生甚至无法确定,她能否撑过那场可能挽救生命的手术。


手术前夜,妈妈Cindy想和她谈谈第二天将要面对的一切。Ellie却想谈天堂,谈已经离世的爸爸,也谈那些她舍不得离开的人。


文章发表后,许多读者继续为Ellie祷告。大家一次次问我们同一个问题:


Ellie现在怎么样了?


最简短、也是最让我们感恩的回答是:


Ellie活下来了。她回家了。


可是,这短短两句话,省略了太多……


从手术室到重症监护室,再到家中那张熟悉的床,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而回家,也不是这段旅程的终点。


身体开始恢复时,恐惧、创伤和不确定也跟着她回了家。她有时向前迈出一小步,有时又突然倒下;有时眼里重新出现光彩,有时虚弱得连沙发都无法离开。


这篇续篇将从上一篇故事停下的地方开始。我们先回顾Ellie经历手术、一步步走回家的过程;然后,再次让Cindy用自己的文字,讲述这个家庭如何度过Ellie重获生命后的日子。


这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神迹。这是一个仍在展开的神迹——每一天仍有未知,每一步都来之不易,每一刻都无比珍贵。


第一部分:手术与漫长的回家之路


Ellie故事的上一章,停在5月17日。


手术前夜,Cindy在Ellie的病床上摆开了一顿“野餐”,想和她谈谈即将到来的手术。Ellie却想谈天堂。


她谈起天堂,就像别人谈论有一天要去加州那样,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还不时咯咯笑着。


Cindy在帖子中写道: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她说:“爸爸来接我的时候,口袋里还会装着给我的口香糖吗?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像扛一袋土豆那样,把我扛在肩上送回床上?”


然后,我问她最担心什么。


她说:“Hope怎么办?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Ellie又一次成为Cindy的信仰老师。Cindy仍在与那位她深知能够医治孩子的上帝挣扎,Ellie却对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毫不怀疑。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晨。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家人、朋友、教会和素不相识的人,都在为她祷告。日出时分,Ellie的一位表亲和同队的啦啦队友们站在海滩上,为Ellie的生命与康复,也为她的医生祈祷。



然而,就在手术前几个小时,一切突然改变了。


医院里另一位病人等到了供体心脏。Ellie的主刀医生 Dr. B也必须参加那场移植手术,因此 Ellie的手术被取消。


大家都明白,在不远处,另一个家庭终于等到了他们日夜期盼的电话。可是,理解并不能减轻这件事对Ellie的打击。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只想回家,”Cindy写道,“她快撑不住了,我们也要垮了。”


手术取消,意味着Ellie又跌回了令人窒息的等待与不确定之中。她的身体极其脆弱,没有人能保证她能撑到接受手术的那一刻。其他危重的孩子也需要 Dr. B,医疗团队只能在一个又一个紧急病例之间不断权衡,手术安排也随之一再改变。


Cindy说,这就像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


她在医院里到处都能看见苦难:依靠体外“机械心脏”维持生命的孩子,坐着小拖车穿过癌症病区的孩子,还有那些已经在医院里生活数月、疲惫不堪的父母。


她知道,其他孩子也在为生命而战。


可是,Ellie是她的孩子。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


两天后,医疗团队终于准备就绪。


Dr. B告诉Cindy,这场手术无法治愈Ellie的心脏。这是心脏移植前最后一次可尝试的修复手术,而Ellie可能根本不符合移植条件,也可能等不到合适的供体。


Dr. B把手术比作“把罐子往前踢”: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却可以为Ellie争取更多时间。


能争取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如果手术成功,那也许会是一段可以好好生活的时光。也许Ellie能够恢复到五年前的状态,那时的她还能跳,还能舞。


由于Ellie的心脏结构十分特殊,这场手术异常复杂。Dr. B说,这场手术甚至比心脏移植更困难。


Cindy知道,手术本身只是第一道险关。接下来还有术后的危险期,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多年前,Ellie第一次接受心脏手术时,最严重的危机恰恰发生在出院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安全,她却因并发症紧急入院,心脏骤停,险些离开这个世界。


“那就把这个罐子踢得远一点吧,Dr. B,”Cindy写道,“最好一直踢进球门。”


“我想再看见她跳舞。”


5月20日,手术终于开始了。


可是当天夜里,Ellie出现严重出血。病房里挤满了医生和护士。Cindy看着女儿紧紧抓住她的手,在剧痛中挣扎,还一遍遍道歉,说自己是个负担,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Ellie不停地求水喝,却一口也不能喝。医疗团队决定再次打开她的胸腔,寻找并止住出血点。

“不,”Cindy写道,“这不可以发生。”


Ellie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第二次手术持续了近5个小时,随后又在手术室观察了3个小时。

短短两天里,她的胸腔被打开了两次。


她仍在镇静状态中,双手也被被约束带固定。每次稍微醒来,她都会陷入恐慌。接下来,她还要再次经历痛苦的拔管。



到了第二天,第一个微小的希望出现了。


Ellie的脸色长久以来一直灰暗发紫,此时终于开始渐渐变白,甚至透出淡淡的粉红。这意味着修复后的心脏正在工作。


手术前一夜,Ellie一直到凌晨3点还没有睡。她担心如果自己死去,朋友们会怎么样。Cindy努力把她的思绪引向一个长久以来的梦想:去日本旅行。


如果手术真的能为她争取到那段“好时光”,也许这个梦想仍有实现的可能。


Ellie脸上重新出现的那一点血色,仿佛是离日本之行近了一小步。


可是,从两场手术中活下来,只是康复的开始。


将近四天里,Ellie几乎无法进食或喝水。她被插管整整两天,拔管后,她一次次哭着求水喝,却因为有误吸风险,只能吃一点冰屑。


两次开胸带来的剧痛让她只能浅浅呼吸,肺部也因此受到影响。她必须深呼吸、走路、吃饭、喝水,才能恢复;可偏偏这些最有助于康复的事情,也会给她带来最大的痛苦。


医院里也几乎无法休息:机器整夜报警,检查不断,那张防止褥疮的充气床还总把她“捶”醒,逼得她蜷缩在床尾。


5月24日,Ellie终于拖着颤抖的双腿走了一小段路。她的血氧很快下降,无法继续。即使在这时,她最担心的仍然是自己会不会让别人失望。


“我刚才表现得还可以吧?”她不安地问。


对Cindy来说,这短短几步,正是她迫切需要看到的康复迹象。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又带来了新的问题:肺部状况不佳,心律也偶尔出现异常,止痛药引起恶心,而两次开胸后,每一次呕吐都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一天,Cindy的丈夫来到医院。Ellie只有一个请求:


“我可以握一会儿你的手吗?”


【左图:Cindy的现任丈夫Ross探望术后的Ellie(15岁);右图:十年前,Cindy已故的丈夫、Ellie的父亲Joe探望第一次心脏手术后的Ellie(5岁)。】


这让Cindy想起了那些从远方“握住她的手”的人:深夜回复信息的朋友,邻居、教会弟兄姊妹,以及无数素不相识却为 Ellie祷告的人。也感激其他同样领养了心脏病孩子的妈妈们,愿意告诉她真相而不是空洞安慰。


每一条信息、每一句安慰的话和每一个祷告,都传递着同样的话:


“我看见你。你并不孤单。”


可是,康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Ellie走路依然十分困难,几乎吃不下东西,也很少喝水。一天夜里,仅仅因为使用床边坐便椅耗费了太多体力,她便突然失去意识,几分钟后才醒来。


反复插管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后来,她不再说话,却不再是因为嗓音沙哑,而是因为深深的悲伤。


偶尔开口时,她只会低声重复同一个请求:


“妈妈,求你带我回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只想回家。”


他们已经进入住院的第六周。


新的问题不断出现,其中一个问题甚至可能需要再做一次治疗。不同的医生有不同的意见,计划每天都在改变。没有人能够告诉Cindy,Ellie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甚至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离开。


Cindy看着女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5月31日,她终于爆发了。


“我怒吼了。”Cindy后来写道。


她走到医生面前,告诉他:


“我的孩子在这里好不起来。我要带她回家。”


令她意外的是,医生同意了。


Cindy立刻开始准备药物、治疗和医疗设备,并在浴室旁为Ellie安排睡觉的地方。她决定搬进 Ellie的房间,整夜守在她身边。


然后,她把即将回家的消息告诉了Ellie。


女儿立刻变了。那道光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


“这,”Cindy写道,“就是希望的模样。”


即使到了出院当天,决定仍一再反复,最终让Ellie崩溃大哭。


但是,6月2日,在医院度过近六周后,Cindy终于写下了她盼望已久的几个字:


“她回家了。”


开车离开医院时,Cindy想起了来医院时的恐惧。那时,她害怕自己的女儿再也无法踏上回家的路。


Ellie依然极其虚弱。未来还有药物、治疗、医疗设备、数不清的复诊,以及日夜不敢松懈的照护。没有人知道她能够恢复多少体力,也没有人知道前方还会出现什么并发症。


但是,Ellie还活着。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在那一刻,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第二部分:回家之后——Cindy笔下的康复之路


2026年6月4日


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昨天实在太难熬了。


我得带Ellie 去抽血,而抽血会严重触发她的创伤反应。果然,她又哭了很久。抽血地点旁边有家贝果店。为了让她吃点东西,我劝她吃了几口,又陪她去超市买汽水,想让她扶着购物车做当天的康复训练。


可是,我们连第一排货架都还没走到,Ellie的双腿就开始发抖,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整个人往下瘫。我赶紧大喊让Hope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Ellie扶到店外。刚刚吃下去的那几口贝果,她全吐了出来。


也不知道我们最后是怎么把她扶上车的。连驾照都还没有的Hope,竟然不得不开车。到家后,我几乎是一路把Ellie抱回床上的。


我看着她灰败、消瘦的脸和失神的双眼,突然意识到,我以前见过这样的神情——在集中营受难者的脸上。


我和Hope靠在一起,心有余悸地说着刚才那一幕有多么可怕。随后,我向那些同样领养了心脏病孩子的妈妈们问出了那个我最害怕面对的问题:


Ellie真的还会好起来吗?


那天下午,她的几位老师和校长原本要来看她。我一度想告诉他们不要来了,可我知道Ellie有多么盼望见到他们。她睡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们到达前几分钟才醒过来。



Ellie的学校以爱与信仰为根基。他们为Ellie做了一床美得令人惊叹的拼布被,还告诉她,全校都在为她祷告。看着他们这样疼爱我的孩子,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然后,那一刻发生了。


Ellie开始告诉他们,她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她竟然反过来给老师们上了一课。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道光充满了她,让她整个人都变了。


我惊叹不已。你愿意怎样理解都可以。但对我来说,那一刻就仿佛圣灵停驻在我的孩子身上,以再明确不过的方式告诉我:


上帝在Ellie身上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2026年6月15日


过去三个月里,我只有一个晚上睡在自己的床上。


一开始,我睡在Ellie身边,是因为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每天早晨叫醒她时,我都屏住呼吸,生怕她已经在睡梦中离开了。所以,我必须守在她身边,以防万一。


如今,我仍然睡在那里,听着她每次翻身时发出的呻吟,一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查看她。

拜托,不要私信告诉我,还有“婴儿监控器”这种新发明。这不是监视器能解决的事,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像孩子刚出生时,你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惊叹自己怎么会中了人生的头彩。那张埋在枕头里的可爱小脸,那双托在脸下的小手,还有那只被她依然稚嫩的身子压得皱成一团的绒毛小兔子。


但有一个念头可以压过所有恐惧:感恩。即使人生可以重来一百万次,我每一次都会选择你。和爱你的感觉相比,所有艰难的时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究竟有多大的福气,才成了你的妈妈?



2026年6月17日


今天下午,我和Ellie要回医院,由医生决定是否让她再次住院。他们已经叫她收拾好行李。


我本想温和地陪她慢慢谈这件事,可医院不是这样做的。她毕竟已经超过12岁了,我为什么还总想保护她呢?他们带着怀疑这样问我。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女:敏感,仍带着孩子气,却已经承受过难以言说的创伤。

恐惧在我心里肆虐,可从我的笑容里,谁也看不出来。


“我们能挺过去的,Ellie。别担心,妈妈在这里。”


可是,这一切并不掌握在妈妈手中。


所以,我们等候那位真正掌管一切的上帝。


2026年6月18日


她回家了!


昨天是长达11个小时、马拉松般的就医过程。我只讲一件足以概括这一天的事。


他们测出的生命体征数值十分吓人。如果这些数字准确,Ellie很可能会再次住院。但我一眼就看出测量有误,连续三次坚持要求重测。Ellie却耐心又和善地向医护人员解释应该怎样正确测量。


他们出了错,我怒火中烧,Ellie却以宽容相待。


但离开医院时,我们几乎高兴得要跳起舞来。我们俩原本都不敢奢望能躲过再次住院。虽然 Ellie仍有胸腔积液,康复之路也还很漫长,但她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不用再睡那张动不动就捶我一下的病床了!”Ellie开心地说。那份喜悦和惊叹,就像别的孩子听说要去迪士尼一样。


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她回家了。



2026年6月25日


朋友最近对我说:“活着”和“真正地生活”是两回事。我们现在正卡在这两者之间。


有些时候,我又能看到从前那个Ellie的一点影子。她的脸不再白得吓人,她会咯咯地笑。于是,我才敢让自己相信:


“对,她会回来的。从前那个Ellie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可是,也会有像昨天那样的日子。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外出,又让她差点倒下。我只能立刻半扶半抱地把她送上车,一路祷告,希望能平安带她回家。


我们如今就身处希望与绝望交战的夹缝之中。


她会好起来的,不会永远这样虚弱下去。可是,这样的盼望会不会太奢侈了?


有好日子,也有坏日子。但无论哪一天,我都无比确信一件事:


我做她妈妈已经十年了。其实是十一年,因为把她接回家,我整整争取了一年。


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爱她。


2026年7月2日


很难不沮丧。


昨天,我和Ellie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又听到了坏消息。


我看得出情况不对。可他们说,必须由另一位医生来和我谈,我还得重新预约,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后面又是一堆没完没了的话。最后,我在走廊里堵住一位医生:


“别绕了,直接告诉我。”


Ellie的心电图结果很不好。消融术彻底失败了。


这是我这周遭受的第三次重击。


我的内心被悲伤搅得翻江倒海,脸上却还得挂着妈妈式的灿烂笑容,装作“没事”。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上帝啊,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求你直接告诉我吧。


可是,也很难不受鼓舞和激励。


除了Ellie还活着这个天大的事实,一个又一个鼓舞人心的时刻也不断向我涌来。


这周,有人告诉我,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祷告,就是为Ellie。还有人发消息说,他们在世界各地的大教堂里为她点燃蜡烛。一个去台湾旅行的家庭,把对Ellie的祝福和祷告写在传统天灯上,送向天空。这一切,让我感动得流下眼泪。


她的故事里,有那么多美好。她的人生,还有那么多故事没有讲完。


2026年7月9日


为什么“我需要帮助”这几个字,那么难说出口?


尽管如此,Ellie正在好转。她的开胸手术是成功的,失败的是为治疗严重心脏电传导问题而做的消融术。此外,还有两个与心脏无关的健康问题,让她元气大伤。


如今,她的医疗团队里已经有7位医生,我还带她看了中医、做了针灸。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方法起了作用,但看来确实有某种办法奏效了。


可还没等我真正敢于怀抱希望,甚至松一口气,另一只猛兽已经闯了进来:她的心理健康问题。


女儿Kate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自己都不好,怎么能指望她会好好的呢?”


我的状态确实不好。我一闭上眼,眼前就是Ellie差点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那个夜晚。每一分钟都历历在目。丈夫明明就睡在街对面的酒店里,我却吓得僵在那里,无法开口求助,也无法找人来帮我。


人就是这样。越是需要帮助,“我需要帮助”这几个字越会卡在喉咙里。你会觉得难为情,觉得羞愧,觉得自己很软弱。


对Ellie来说,也许这些感觉都有。甚至远远不止这些。


那两个月的一切,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却一生都摆脱不了那些梦魇。可是,Ellie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直到现在,其中一些痛苦才终于开始从她心里流出来。


于是,我们的团队里又多了一位成员:心理辅导员。也有了一个新的计划,试着把一片片的破碎重新拼好。


因为需要医治的,不只是Ellie的心脏,还有她的心。



2026年7月20日


别人问Ellie现在怎么样,我总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两张照片是在连续两天里拍的。有些日子,她虚弱得连沙发都起不来;有些日子,我又能在她眼里看见那道光。



感谢上帝的怜悯:每天开始时,我并不知道今天会是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Ellie以前总喜欢独自在房间里画画或玩电子游戏。现在,她却会羞涩地走过来问: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的世界让她觉得不再安全;是不是因为她看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没有离开她;还是她心里已经隐约明白,生命其实很短暂。


也许,她只是需要妈妈就在身边的那份安心。


Ellie,也让妈妈成为你的避风港吧。永远做你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2026年7月24日


这是我一生听过最难承受的话。而这一生,我已经听过太多沉重的话。


在团体心理治疗后的晚餐中,Ellie突然对我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也许,听到其他孩子倾诉自己的痛苦,撬开了她心里的那扇门。无论是什么打开了闸门,涌出的都是海啸般的痛苦。


她告诉我,在漫长的住院期间,她记得些什么,又经历了怎样的恐惧。


在连续两天手术中,她时而清醒,时而失去意识。她与插在喉咙里的管子拼命搏斗。那种窒息感。那种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感觉。被约束带绑住、拼命挣扎时,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中的动物。


而医生曾告诉我,她那段时间一直都在睡着。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然后,她又说起了死亡。在无尽的长夜里,反复想着自己会不会死去,是什么滋味。妈妈要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朋友?她所爱的人又该怎么办?


这就是Ellie。她最先想到的,是怎样才不会让别人受伤。


可是,话语不断涌出时,她突然问我:


“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吗?我的生命有意义吗?”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一模一样的问题。


Ellie已故的父亲Joe,也曾被同样的问题深深折磨。临终前,他尽可能多地录下视频留言,拼命想留下一点能够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拼命想被人记住。想知道自己很重要。


说实话,我现在想起Joe,比他在世时还要多。我以完全不同的眼光,重新看待关于他的一切。


如果Ellie不在了呢?


她对我、对那么多人有多么重要,哪里是语言能够说清的?


可是今晚,我不需要用语言回答。很明显,这是一个应该倾听的夜晚。而此刻,倾听就是最重要的事。




2026年7月30日


我这辈子从没为任何事情这样拼命努力过。


整整十年,我都在想方设法让这个世界上最挑食的孩子吃点东西。什么都行。


随着心脏状况恶化,她的食欲也越来越差。她需要食物来恢复体力,来活下去。


可一遇到困难,她就只想吃最让自己安心的米饭,别的几乎都不肯碰。


住院期间,她的体重一度跌到80磅多一点。尽管我每天开车四处寻找她能够接受的食物和饮料,我们离100磅的目标还是很远。


她每天三次服用的促进食欲药物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但我每天最重要的任务,仍然是确保她真的吃东西。因为她完全没有食欲,吃饭和喝水都需要不断提醒。


现在,我们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以前看着体重秤,我也曾想哭,但从来不是因为喜悦。今天,我允许自己感受这份喜悦。


2026年8月9日


这趟早已安排好的迪士尼邮轮之旅,原本是两个家庭第一次一起度假。Ellie病重后,我们仍决定照计划出发,庆祝她奇迹般重获生命。


我没有拍下太多水上滑梯、灿烂笑脸之类的照片。因为我始终提心吊胆,时刻留意着Ellie,根本顾不上拍照。


但我记住了一个近乎奇迹的珍贵时刻:Ellie在沙滩上突然倒下时,Chip竟然恰好从人群中出现,一把接住了她。


我太渴望一口气找回我们从前那种热烈、无畏、喧闹而快乐的生活。


可现在,我们只能一点一点地来。每一次,只能尝一小口。



2026年8月18日


昨天,学校邀请我们和Ellie一起为新学年制定目标。学校也请父母写下对孩子的目标。对 Ellie,我没有什么阅读、数学或成绩目标。我的愿望很简单:


  1. 认识并爱耶稣。

  2. 活下去。

  3. 尽可能多和爱笑的好朋友们一起欢笑。

  4. 身边的成年人能看见完整的她,而不是只看她的不足。

  5. 不因功课掉一滴眼泪。

  6. 带着热情和好奇去探索,而不是被成绩定义。


感谢上帝,让Ellie上了一所真正懂她的学校。学校每年都会选择一个核心问题,贯穿全年的学习。今年的问题是:


“我该怎样为自己的人生旅程赋予意义?”


这其实是人生唯一真正重要的问题。


Ellie正认真制定自己的目标时,老师和学校管理人员一个个赶来拥抱她,给她爱与支持。


心脏科医生曾惊讶Ellie竟然还能上学。我很清楚,也许只有这所学校能让Ellie安心学习,也让我放心把她留在校园里。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怎样为自己的人生旅程赋予意义,我有一个建议:


看看Ellie。


看她怎样一次次跨过难关。看她怎样去爱。看她怎样面对艰难。看她的善良。


也请好好爱我的孩子。


2026年8月19日


四个月来,Ellie第一次要在没有我或其他家人陪伴的情况下度过一天。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我想起家里几个大孩子中最小的Christy刚上幼儿园时,我曾趴在方向盘上大哭。偏偏那个小不点儿连校车高高的台阶都迈不下来,脸朝下摔在学校门口的人行道上……


做妈妈的,究竟怎么舍得放手?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做妈妈,就是一次次把“再见”藏进灿烂的妈妈式笑容里。


今天,我脸上也挂着那种灿烂的笑容;当年趴在方向盘上痛哭的那个自己,却被我藏在心里。

Ellie要好好的。求你让她好好的。求你这一次让她好好的。



2026年8月21日


今年,Ellie又回到了去年教过她的M老师夫妇班上。M先生沉稳,M太太则充满热情与爱。


这一点非常重要。Ellie一旦面对压力、分数和羞耻感,就会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对Ellie来说,必须先感受到爱,才能学习。


M太太就是这样爱她、拥抱她,用满满的热情感染她。


还有什么比在这样的喜悦中学习更好呢?


M太太拍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孩子,让我几乎认不出来。从前的Ellie回来了。


她被爱着。她在学习。她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2026年9月4日


我如今活在感恩与恐惧的夹缝里。


Ellie慢慢能做越来越多的事了。她回到学校,回到教会,开始吃东西,还打扮成某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动漫角色。走路时,她也不再需要我牵着手,或在背后扶着她。


看着这一切,我仍会屏住呼吸。


感恩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站在感恩这一边:


上帝,谢谢你救了她。谢谢你赐给她生命。谢谢你赐下今天。谢谢你让我一天又一天,仍然能做她的妈妈。


可是,恐惧又会悄悄爬回来。


它在凌晨三点袭来。我近乎失控地查看手机,又竭力不让别人发现。


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怎样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Ellie差点因失血过多而死去。


我几乎无法忍受Ellie或任何我爱的人离开我的视线。仿佛只要我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就不会出事。


上帝既然赐给了我们重新生活的机会,我们就不该继续活在恐惧里。圣经告诉我:“爱里没有惧怕。” 唯有信靠上帝的力量、慈爱与权能,才能战胜恐惧。


这些道理,我全都相信。可是,每当我看着Ellie完美的脸庞、善良的心和美丽的灵魂,我仍然不知道,如果失去她,我要怎样活下去。


所以,每一天,我都做着同样的祷告:


求你医治她。谢谢你赐给我们重新生活的机会。求你别让我把这次机会搞砸。别让恐惧挤夺走这份喜乐。



编后语


因为Ellie,也为了许许多多同样与先天性心脏病抗争的孩子,星之村正在筹建一个先心病儿童关爱基金。


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基金,为住院中的孩子送去礼物,也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经济援助。特别是在孩子长期住院期间,希望这些帮助能够减轻家庭的一些现实压力,也让他们感受到来自华人社区的关心与陪伴。


一份小小的礼物,也许无法减轻身体上的疼痛,却可以为病房带去一丝喜悦;一份及时的援助,也许无法解决所有困难,却能告诉疲惫中的孩子和家人:


我们看见你们。你们并不孤单。


如果您愿意帮助这些孩子和家庭,请扫描下方二维码,进入星之村网站的捐款页面。您的每一份爱心,都将化为实际的帮助,陪伴他们走过生命中最艰难的一段路。


衷心感谢您的慷慨支持。


奚卫国星之村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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